裴知雪的剑停在牧云眉心前三寸。
被剑锋分开的暗河悬在两侧,水中裹着碎石和死鱼,缓慢地旋转。河床上的寒气越来越重,先是牧云膝边的一小片积水结了冰,随后白霜沿着石缝爬开,没多久便冻住了他的衣角。
“我那个徒弟,”裴知雪看着他脸上的青铜面具,“与你是什么关系?”
牧云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想过自己会在鬼市遇见悬剑司的人,却没想过最先找来的是裴知雪。她应该还在京都,或者守着镇渊第七哨带回去的那堆遗物,继续和一具不存在的尸体较劲。
可她现在就站在这里,手里提着灰胎,剑尖稳得没有一丝颤动。
那个带路的羊脸少年早已退到十几步外。少年摘了面具,背靠石壁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唯恐被卷进这场与他无关的师门旧账。
牧云看了眼裴知雪手里的琉璃匣。灰胎贴在匣壁上,白色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他,仿佛也在等答案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。
剑锋往前递了半寸,刺破面具边缘,血顺着鼻梁慢慢流下。
“怎么认识的?”
这个问题不能再退。
认识牧云的人太多,无归没必要否认。可只要多说一句,裴知雪就会顺着那句话追下去。她审过的人比牧云杀过的人还多,假的东西在她面前通常活不过三句话。
牧云抬起眼,看着她。
“你徒弟是我杀的。”
暗河里只剩水流挤压冰层的轻响。
裴知雪没有发怒,也没有立刻出剑。她只是看了牧云很久,久到牧云以为面具已经失去了作用。
系统在此时给出了一行极淡的字。
【恶名结算失败:对方并未相信。】
牧云反而松了口气。
裴知雪若当真信了,他未必能走出这条暗河。
“尸体呢?”她问。
“掉进渊底,被水冲走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会让你近身?”
“因为他快死了。”
裴知雪眼神微微一沉。
牧云知道自己说中了。她已经查过第七哨,也看过地心爆炸后留下的痕迹。她知道牧云当时伤得有多重,只是不肯接受没有尸体的结论。
“他死前说过什么?”
牧云本想随口编一句,话到嘴边,却停住了。
他离开京都前,裴知雪还在闭关。三年来,师徒二人说过最多的是案情、军令和谁去收拾悬剑司留下的烂摊子。真到了该告别的时候,他竟想不出一句像样的话。
“没有。”牧云说,“死得很难看,顾不上说话。”
裴知雪握剑的手紧了一下。
这一下很轻,换作别人未必看得见。牧云却太熟悉她了。她每次真正动怒,反而会把所有情绪收起来,只有拇指会在剑柄上缓慢地摩挲一下。
牧云移开目光,免得自己看得太久。
“你用的是悬剑司的镇脉掌。”裴知雪说,“谁教你的?”
“从死人身上学的。”
“镇脉掌共有七处换力。只看招式,学不会。”
“那就是他临死前教的。”
裴知雪突然松手。
装着灰胎的琉璃匣从她掌中坠下,正落向冰层与河水交界的裂缝。一旦沉入暗河,再想找回来只能沿着地下水道搜遍半座鬼市。
牧云来不及思考,左手已经伸了出去。
他抓住匣角,将灰胎抱回怀里。与此同时,裴知雪的剑也到了。
剑锋没有刺向要害,只从他的左肩掠过,削开半幅衣袖。牧云侧身让剑时,右脚下意识退到了她剑势最难转折的位置。那是许多年前,裴知雪一遍遍用竹枝抽出来的习惯。
他意识到不对,已经迟了。
裴知雪收剑,看了一眼他的脚。
“他连这个也教了你?”
“保命的东西,谁都学得快。”
“牧云学了三个月。”
“难怪会死。”
这句话终于让裴知雪脸上出现了变化。杀意从她身上散开,两侧悬停的河水随之震动,冰层裂出细密纹路。
牧云抱紧琉璃匣,没有退。他知道此刻退一步,比说错十句话更可疑。
就在剑锋再次抬起时,灰胎忽然蜷缩起来。
琉璃匣中响了一声钟鸣。
声音隔着水和玻璃传出来,有些发闷。牧云胸口的定位钟印随之发热,热意很快变成灼痛,像有一枚烧红的铜片贴在心脏上。
暗河上游,漂来了几片白纸。
正是他在无面坊捏碎的那只纸鸟。湿透的纸片贴着水面逆流而行,经过之处,石壁上一个接一个亮起暗红色的钟形纹路。
长生族顺着灰胎找过来了。
裴知雪也看见了那些纹路。她没有再问,只抬手斩断上游一根垂落的石柱。数万斤岩石砸进河道,泥水与碎石轰然涌来,将刚刚亮起的钟纹埋在下面。
“这里不能留。”她说。
羊脸少年这才敢靠近。他看了看坍塌的上游,又看了看裴知雪,声音发虚:“前面三条岔路。左边通尸市,右边通无面坊的排污沟,中间那条去埋钟井。”
“带路。”
少年没有讨价还价,转身就走。
牧云跟上时,裴知雪从后面扣住了他的肩。她的手隔着破损衣料按在伤口上,寒气封住流血,也封住了他半边身体的灵力。
“找到人之前,你不能死。”
“找到之后呢?”
“我会把你的面具摘下来。”
裴知雪松开手,走在了最后。
通往埋钟井的水道很窄,只容一人弯腰通过。石壁湿滑,头顶不时垂下腐烂的树根,像一缕缕泡涨的头发。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,只能听见鞋底踩过浅水的声音。
牧云胸口的钟印每隔一段时间便烫一下。灰胎也在他怀中跟着收缩,越往前,两者呼应得越快。那并不是指路,更像催促,仿佛埋钟井里有什么东西知道他来了,正在迫不及待地把他往那里叫。
走出一段,裴知雪忽然在身后问:“他怕疼吗?”
牧云脚步没有停。
“谁?”
“我徒弟。”
当然怕。
牧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,曾在一次清剿中被邪修打断三根肋骨。裴知雪亲手替他接骨,他咬着一截木头,整夜没有出声,第二天却把床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。那时裴知雪没有笑他,只让人换了一套结实些的桌椅。后来他受的伤越来越多,师徒二人便再也没有谈过疼不疼这种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右手没有痛觉。”
牧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。黑石夹板已经在无面坊中撞裂,露出下面石化的皮肤。灰胎转移过一部分劫灰后,这只手重新能够活动,疼痛却也跟着回来了。
“那他运气不错。”牧云说。
裴知雪没有再问。
这句回答似乎过了关,也可能只是让怀疑变得更深。牧云看不见她的神情,只能感觉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后,像一根尚未刺入的针。
前方的少年突然停下,抬手示意他们噤声。
水道尽头出现了微弱的灯光。
三人伏在岩石后向外望去。外面是一座巨大的圆井,井口直径足有百丈,数十根生锈铁链从洞顶垂下,吊着一层又一层木台。井底看不见水,只有沉重的钟声从极深处传上来。
八名黑衣人正在最下层的木台上搬运狭长木匣。匣子外贴着运尸符,缝隙中却偶尔有手指伸出,很快又被人用铁尺敲回去。
黑纸名单上剩下的八个人,全在这里。
他们搬运的不是尸体,而是还活着的阵钉。
裴知雪的呼吸沉了下去。
牧云伸手按住她的剑鞘。这个动作做完,两个人都静了一瞬。
他缓缓收回手,压低声音:“现在动手,只能留下尸体。等他们把货放下。”
裴知雪看着他,没有追问一个鬼市恶徒为什么会熟悉悬剑司抓活口的规矩。片刻后,她把已经出鞘半寸的剑推了回去。
最后一只木匣落在平台中央。八名运送者没有离开,而是分列两侧,一同跪了下去。
井壁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。
一口白色石棺从黑暗中缓缓升起。
石棺没有盖,里面铺满了浸在血水中的细长管线,随着钟声微微起伏。那些管线不像死物,更像从某具巨大尸体里剥出来的血管。棺头嵌着一块崭新的黑色名牌,字迹还带着未干的朱砂。
裴知雪看清那两个字,身体一下绷紧。
牧云。
井底的钟再次响起。
牧云胸口猛地一痛,心跳竟与钟声重叠。石棺里的血管齐齐转向水道入口,在黑暗里缓慢舒展开来。
这口棺材不是用来装尸体的。
它一直在等他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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