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碰了他的手。
林天睁眼的瞬间,五指微微一屈,指尖已扣向那只手的腕侧。动作行至一半,他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。
没有血腥气,也没有焚烧灵木后的焦苦。
视野里是一截卷起的衣袖,袖口磨得发白。再往上,白色床栏挡住半张脸,一个女人俯在床边,手里攥着拧干的毛巾,正要替他擦手。
林天停住了。
头顶的灯管,墙上的插座,床边垂落的输液管,一样样落入眼中。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,胸前的薄被随着呼吸起伏,布料擦过皮肤,带着干燥的暖意。
他最后记得的,是修仙界那座崩塌的石殿。
裂开的穹顶,卷来的乱流,还有烙进识海的仙王传承。六十年里持剑的手,此刻躺在一张病床上,手背苍白,指节比记忆里单薄。
林天没有急着起身。
他将目光从女人的手上移开,先辨清门窗,再听了听周围。病房门关着,靠窗的椅子上搭着一件旧外套。屋里除了他,只有床边这个女人。
一道凌厉的气息刚从他身上浮起,便被他压回体内。
床栏上轻轻绷响的金属恢复平静,薄被也落了回去。女人低着头,并未抬眼。林天缓缓松开指尖,把呼吸调得更轻。
六十年间养成的戒备还在,他却已经能收住每一分力道。
他凝神内视,熟悉的经络在感知中逐寸清晰。肉身久卧后的虚浮,与如今能调动的那一缕真气,皆被他辨了出来。他引着真气走过一小段经脉,随即收回,没有贸然催动。
仙王传承仍在。
只消一念,功法、丹术、针诀便清晰浮现,连当年反复推演过的细节都分毫不差。但他很清楚,这具身体能承受多少。那些搬山裂海的术法,需要的修为与灵材,此刻都不在手边。
先确认眼前。
女人把毛巾换到另一只手,抬起头来。
林天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眼角的细纹很深,颊边有几处斑,原本乌黑的头发从鬓角白到了耳后。可那双眼睛,那道眉毛,还有抿嘴时嘴角向下的习惯,他认得。
他张了张口,喉间先溢出一声干哑的气音。
女人的手顿在半空。
毛巾上的水沿着指缝滴到床单上,她也没去管,只盯着他的眼睛,身子一点点靠近。
“小天?”
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林天看着她,修仙界六十年的记忆仍清晰地压在脑海里,眼前这张脸却与更早的画面重合了。
灶台前挽起的袖子,送他出门时塞到手里的早饭。那时她鬓边还没有白发,隔着一条街叫他的名字,声音又亮又急。
“妈。”
这一声出口,女人的嘴唇猛地抖起来。
她把毛巾搁在床沿,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,又很快缩回去。手指悬着,过了一会儿,才试探着落在他脸侧。
粗糙的指腹擦过颧骨,带着温热。
“你再叫一声。”她盯着他,连眼睛都不肯眨,“小天,你看清楚,我是谁?”
林天抬起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掌心比记忆里薄,指节却粗了,拇指边缘有一道已经合拢的裂口。他收着力,将那只手稳稳拢住,拇指贴在她手背上。
体温透过皮肤传来,腕间脉搏一下下抵着他的指腹。
眼前的灯光、床栏、被水洇湿的床单,都没有散去。
“陈秀兰。”他声音很哑,每个字都说得清楚,“我妈。你说过,长大了也得听你的话。”
陈秀兰忽然用另一只手捂住嘴。
她弯下腰,额头几乎碰到他的手背,肩膀抖得厉害。林天握着她,没有松开。等她重新抬头时,眼泪已经落到了两人交叠的手上。
“真醒了。”
她擦了一把脸,才擦过,眼角又湿了。
“你别乱动,先躺好。头疼不疼?身上有没有哪儿难受?能看清妈吗?”
“看得清。”林天放缓声音,“我没有不舒服,你别急。”
陈秀兰的手还在抖。她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,杯底磕了一下柜面,发出脆响。林天没有催她,只稍稍侧过头,等她把吸管递到唇边。
水是温的。
他喝了两口,喉咙里的干涩退去一些。陈秀兰紧盯着他咽下去,又将杯子拿远,像是还有许多事要做,一时却找不到先后。
“慢点,不能喝急了。”她低头看了眼水杯,“这水放了有一会儿,好在还温着。你想吃什么,先跟妈说,妈记着。”
林天看见她把吸管扶正,杯盖拧了两次才对上。他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按住杯身。
“放着吧,妈。我现在不渴了。”
她依言放好,手却仍不肯从他掌中抽走,反倒翻过来,紧紧攥住他的手指。
林天任她握着。
在异界时,他也曾梦见这间旧日生活。可梦里的人总隔着一扇门、一条走不完的巷子,等他赶到,便只剩空荡荡的桌椅。
这回,他轻轻一收手,陈秀兰便朝床边挪近了些。
椅子腿擦过地砖,她忙低头看他。
“弄疼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林天往她掌心里握紧一点,“坐近些,我想看看你。”
她怔了怔,随即坐下来,把衣摆上的褶皱压平。这个小动作他也熟悉。小时候替他开家长会,她落座前总要这样理一理衣服。
只是如今,那件衣服的领口已经洗得起了毛。
“小天,你先别说太多话。”她拿起毛巾,想替他擦掉额角的汗,又发现他额头是干的,手便停住了,“醒了就好,醒了,咱们就能慢慢养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能出院了,咱们回家吃饭。你以前总嫌妈煮的面太软,到时候给你少煮一会儿。”
“软一点也行。”
陈秀兰看了他一眼,眼泪又涌上来,嘴角却终于有了一点笑。
“现在倒不挑了。”
她用毛巾擦了擦自己的手,把被角往他肩边掖好。林天没有拦着,只看着她低下头时露出的发顶。
那里竟也白了大半。
方才相认时,他的目光只落在她脸上。如今靠得近了,白发一根根清晰起来,夹在稀疏的黑发间,从发根一直白到发梢。
林天的手指慢慢停住。
他记得离开前,母亲还会对着镜子找偶尔冒出的白发,找到一根,便皱着眉让他帮忙拔掉。
那时候,她眼角有笑纹,手上也有茧,却远没有现在这样苍老。
“妈。”
“哎。”
陈秀兰立即抬头,手也跟着收紧。
林天看向她的鬓角,又看回她的眼睛。她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头发,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怎么了?哪里难受?”
“我没事。”
他将她那只整理头发的手也拉下来,放在被面上。
两只手的肤色深浅相近,手背上都能看见细密的纹路。她腕上的袖口松了,随着动作滑下去一截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
林天低头看着,拇指缓缓抚过她手背,没有用真气探查。
“你一直在这儿陪我?”
“妈今天在。”陈秀兰望着他,声音还有些发颤,“你放心,家里都惦记着你。你先顾好自己,别操心别的。”
她说着,想起什么,转头去找床头的呼叫器。
林天握着她的手,目光从那片白发上移不开。
在修仙界,他数过六十次寒暑。
可母亲的手就在掌中,白发就在眼前。
她弯腰去够呼叫器时,动作比记忆里慢了许多。林天略微抬起上身,伸手替她取来,放到她指边。她立刻扶住他的肩,让他重新躺稳,嘴里还叮嘱着别急。
他依着她躺回枕上,手仍没有松开。
“妈,我到底睡了多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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