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年。”
陈秀兰说完,按下了指边的呼叫器。
提示音响起时,林天仍握着她的手。被面上的水痕已经晕开,他看了片刻,才把目光移回她脸上。
“从车祸那天算起?”
“嗯。”她点了点头,又往门口看,“你先躺好,让医生看看。有什么话,咱们慢慢说。”
林天松开了些力道,让她的手能舒服地搁在被上。
“好,我等医生。”
陈秀兰原本要站起来,听见这句,又坐回床边。她把呼叫器放稳,空出的手理了理他的被角,这次没有再问他能不能认出自己。
门很快被推开。
进来的女医生胸前挂着工作牌,走到床边,先看了眼监护仪,再俯身看向他。
“林天,能听清我说话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我是沈知微,参与你的康复评估。你母亲说你醒了,现在有没有头疼、恶心,或者看东西模糊?”
“都没有。”林天看清她工作牌上的名字,接着问,“沈医生,我想先确认两件事。今天的日期,还有我车祸后入院的日期。”
沈知微没有立刻接着问诊。
“你记得自己出了车祸?”
“记得出事前的事情。醒来以后,我妈告诉我,已经过去十年。”
“可以核对。你先保持现在的姿势,我们边说边看。”
她将随身的平板唤亮,调出日期,转向他。林天躺在枕上,视线从年份往下移,逐一看过月、日。
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了一分钟。
陈秀兰也凑过去看了一眼,随即看向他:“今天就是这个日子,妈没记错。”
“入院记录能给我看一下吗?”林天问,“我同意核对自己的病历。”
沈知微在床边核对了他的姓名和腕带信息,收回平板操作了一会儿,才重新侧过屏幕。
“这是你本人的住院记录。先给你看入院时间和入院情况,完整病历如果需要,可以按流程申请。”
林天的目光停在最早的那一条上。
姓名是他的,入院原因写着车祸伤。日期里的年份,与方才屏幕上的年份隔了十年。那个月份,他也记得,出事前母亲还提醒过他,过阵子要换季,薄外套别急着收。
他将两处日期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条就是事故后送进医院时留下的?”
“对,是当时的入院记录。”
“不是后来补录的住院起始时间?”
“这里显示的是首次入院时间。”沈知微指给他看,“你担心记错的话,可以再看一遍。”
“不用了,我看清了。”
十年。
林天的拇指停在陈秀兰手背上,许久才缓缓松开。她立刻反握住他的手,掌心贴得很紧。
他抬眼看她: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陈秀兰嘴唇动了动,伸手把平板边缘扶了一下,像是怕它挡着他的视线。
沈知微把屏幕收回:“日期刚刚告诉你,暂时不用勉强自己记住。接下来我问几个简单的问题,看看你现在对自己和周围情况的认识,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天。”
“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医院的住院病房。具体院名,我还没确认。”
沈知微告诉了他院名,又问:“床边这位和你是什么关系?”
“我母亲,陈秀兰。”
“家里还有哪些人?”
“父亲林建国,还有一个妹妹。”
陈秀兰的手一下收紧。林天没有看门口,仍对着沈知微,把话说完:“出事前,我爸经营一家小店。我妈照顾家里,也会去店里帮忙。妹妹那时还在读书。”
“这些是你出事以前记得的,对吗?”
“对。现在的情况,我还没问。”
沈知微在记录上写下几笔:“能记得一些家里日常发生的事吗?不用挑大事,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林天转向母亲。
“我爸找东西,总先喊你。东西常常就放在他手边,他还要说是你挪了地方。”
陈秀兰愣了一下,脸上慢慢有了笑。
“他那双眼睛,有时候就是白长的。”
“妹妹不爱听他念叨,吃饭时坐得离他最远。等他不说了,又把碗伸过去,让他添饭。”
“她自己懒,还说靠你爸近,方便。”陈秀兰接上话,抬手抹了一下眼角,“这些你都记着。”
林天看着她:“我记得。”
沈知微等她把手放下,才继续问:“你最后清楚的记忆,大概停在哪里?”
“出事那天。之后在这里发生的事,我答不上来。”
他没有往下说。
沈知微也没有催,只问了他此刻能否理解自己的问题,又让他稍后复述刚才说过的院名。林天逐一答完,声音始终平稳。
“目前能正常交流,对本人和家庭的记忆也比较清楚。”她放下记录笔,“这是初步判断,后续还需要继续评估。先别急着坐起来,也不要尝试下床。”
“明白。检查怎么安排,你告诉我,我配合。”
陈秀兰马上问:“他能一直这样说话吗?刚才喝了两口水,喝得很慢,没有呛着。”
“先少量交流,累了就休息。后续饮水进食,我会结合评估结果交代。现在有任何不舒服,及时叫我们。”
她说得细,陈秀兰一条条听着,拇指在其余指节上轻点。点到最后,她又确认了一遍:“不着急喂饭,先等你们看过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林天将她轻点的手指拢住:“妈,我也记住了,你不用一个人记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,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了一点。
沈知微收好平板,准备安排接下来的评估。林天叫住她:“还有一件事。以前的病历,如果我之后想完整看一遍,需要怎么办?”
“可以申请查阅、复制。等你休息好,我把流程告诉你。”
“包括事故刚送进来时的记录?”
“属于你本人病历的,可以按规定申请。”
“好,麻烦你了。”
他没再追着问。
那条入院记录留在眼前,年月已经对上。至于为何还能带着另一段记忆醒在这里,病床旁没有人能回答。他将目光从沈知微收起的平板上移开,落回母亲身上。
“妈,我爸和妹妹呢?”
“他们现在不在病房。”陈秀兰答得很快,“都惦记着你,知道你醒了,肯定高兴。”
“能联系上吗?我想确认他们平安。”
“能,妈给他们打电话。”
她说着便去摸衣袋,手伸进去,又先抬头看沈知微:“现在能让他说两句吗?不多说,就让家里听听他的声音。”
“可以简单说几句,注意休息。”沈知微看向林天,“如果觉得累,就停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
陈秀兰取出手机,屏幕贴膜边缘翘起了一小角。她按亮后,先用衣角擦了擦屏幕,才去找通讯录。
林天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,开口道:“先打给我爸。”
“行,先给你爸。”
“妹妹也要联系。等一会儿再打给她,不用来回催。”
陈秀兰应了一声,手上动作比刚才稳了些。
沈知微将床旁呼叫器放到两人都能够到的位置,轻轻带上门。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仪器规律的轻响。
林天躺在枕上,给母亲留出拿手机的空当,没有催问这十年里还发生过什么。
陈秀兰找到林建国的名字,把屏幕偏过来给他看了一眼。
“是你爸。”
林天点头:“打吧,我等着。”
她按下拨号键,将手机放到耳边,另一只手仍牵着他。林天看着那张亮起的通话界面,等候第一声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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