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梧山,锁情石室。
石壁间流转的淡青色灵光缓缓敛入沈清辞周身经脉,萦绕石室三年的寒雾,随灵光消散,一点点退入石缝深处。
石室内静了许久,才听见一声悠长吐纳。
沈清辞缓缓睁眼。
白衣不染尘埃,眉目清俊,只是眼底藏着三年苦修磨出来的冷寂。
为破这一层境界,他自断俗世牵绊,闭关于此。临行那日山阶之下,苏晚执他衣袖,轻声许诺,会等他出关。
他那时只道岁月漫长,山外人间安稳,待他功成,便携玉簪登门求娶。
那支玉簪,是他闭关前寻昆仑玉亲手打磨,三年来置于掌心日日摩挲,石室孤寒的漫漫长夜,全凭这一点念想熬过来。
他起身,收了玉簪纳入袖中,抬手一掌拍碎石室的禁制石门。
轰隆一声,山石滚落,长风穿谷而来。
山外的风里,没有草木清味,反倒裹挟着一丝热闹喧嚣,隐约有唢呐锣鼓,顺着山风飘上来。
沈清辞微怔。
苍梧山下是青溪县,民风素来安静,这般盛大的喜乐之声,少见。
他心底悄悄浮起一念:莫非是知晓我今日出关,晚晚特意安排人来迎我?
一念起,脚下轻功展开,身形如流云,掠山过涧,直往山下县城而去。
越是靠近青溪,锣鼓声越是清晰,长街之上,红绸沿街悬起,家家户户门前贴着大红喜字,入目一片刺目的赤红。
往来百姓衣着鲜亮,欢声笑语,沿街议论,句句不离今日大婚的苏家小姐。
“苏小姐真是好福气,嫁与城东陆家公子,门当户对。”
“是啊,听说苏家父亲拿全族安危相迫,小姐也是不得已。”
一句一句,钻入沈清辞耳中。
他立在长街中段,白衣独行,与满城红绸格格不入,袖中玉簪,骤然冰凉。
原来这满城喜庆,不是迎他出关。
是苏晚嫁人。
三年光阴,他在石室枯坐,与孤寒功法为伴,日日惦念的女子,今日身披嫁衣,另嫁他人。
心口一股血气翻涌,方才出关稳固的修为,竟有一瞬动荡。
周遭人声嘈杂,喜乐不绝,声声都像在嘲他。
他答应过出关娶她,她许诺等他归来。
山盟犹在,人间换场。
沈清辞抬眼,望向街道尽头那座挂着红灯笼的苏府。朱门大开,宾客盈门,喜乐阵阵。
他一步一步,向着喜堂走去。
沿途百姓看见这名白衣男子神色冷得吓人,不自觉停下说笑,纷纷避让,喧闹长街,随他前行,一点点静了下来。
喜堂之内,红烛高燃。
苏晚一身大红嫁衣,凤冠垂落珠玉,静静立在新郎一侧,眉眼低垂,看不出悲喜。
满堂宾客忽然看见门口一道白影踏入,喧闹的喜宴,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沈清辞身上。
新郎陆砚眉头一皱,开口正要喝问,沈清辞目光越过众人,只锁着那嫁衣女子。
“晚晚。”
只二字,声音不算高,却压下满堂所有声响。
苏晚身子轻轻一颤,缓缓抬眼,看见他的那一刻,眼底瞬间漫上水汽。
沈清辞缓步踏上喜堂,无视满堂宾客,无视身侧新郎,径直走到苏晚面前,伸手扣住她手腕。
“随我走。”
“放肆!”陆砚勃然变色,上前阻拦。
沈清辞衣袖微拂,一股无形劲力散开,陆砚踉跄后退数步,被家丁扶住。
“休得无礼!”苏家老者厉声呵斥,正是苏晚父亲。
沈清辞未曾多看他一眼,力道微收,带着苏晚转身,直接踏出这满堂红喜的宅院。
没人敢拦。
这人身上修为深不可测,方才随手一挥的功力,满府家丁、宾客,无人能挡。
一路出城,行至苍梧山脚下的望江崖。
崖边江风浩荡,卷动苏晚嫁衣的红裙。
沈清辞松开她手腕,语声隐忍,藏着滔天怒火:“为何?你当年亲口说,等我出关。为何不等,转身嫁别人?”
苏晚背对滔滔江水,珠泪终于滚落。
“沈清辞,我何曾想嫁。”
她声音发颤,缓缓道出这三年所有隐情。
沈清辞闭关入山之后,沈氏旧敌寻上门来,威逼苏家。苏家一族数百口人的性命,尽数握在敌手手中。敌人放话,若苏晚苦等沈清辞,便屠尽苏家,还要派人潜入苍梧山,趁他闭关入定、无法分神之时,袭杀于石室之中。
她没得选。
假意应下婚约,嫁入陆家,是和敌人定下的妥协。以婚事换沈清辞闭关安稳,保全苏家满门性命。
这三年,她日夜煎熬,不敢传信进山,一旦传书,便会被敌人截获,引来杀局。她只能默默承受所有委屈,独自扛下全部危难。
不是负心,是别无选择。
所有怒火、不甘、怨怼,在听完这一长串隐情之后,轰然崩塌。
方才满腔的恨意,一瞬间尽数化为无边无尽的悔恨与无力。
他在山中闭关苦修,一心想修成大道护她一世。
殊不知,他闭关苦修的这三年,她孤身一人,扛着灭族的威胁,日日活在煎熬之中。
他潜心悟道,勘破天地法理,却将她独自丢在风雨人间。
沈清辞仰头,望向灰蒙蒙的苍天。
一声长啸自喉间迸发,苍凉凄厉,震得崖边乱石簌簌滚落,江水翻涌。
啸声未歇,一口热血自他口中喷涌而出,染红一身白衣。
情根寸断,红尘尽灭。
苏晚望着吐血倒地又撑起身的沈清辞,泪如雨下,却无言可劝。
沈清辞缓缓擦去唇边血迹,目光里最后一点人间温情,彻底消散。
“罢了。”
他低声吐出二字。
恩怨、情分、许诺,尽数埋在此处。
自此世间,再无那个一心想娶苏晚的沈清辞。
数年之后。
苍梧山旁,一座荒山被开辟山门,立名绝情山。
山门门规只有寥寥数语:断情,绝爱,不涉红尘儿女纠葛。
绝情山功法凛冽,门下弟子心性孤冷,杀伐有度,不出数十年,门派名震天下,江湖诸派无不敬畏。
世人只知晓绝情宗主修为盖世,冷漠无情,一生不沾情爱,无人知晓这座威震天下的山门,起源于一场红喜诛心的遗憾。
岁月流转,宗主寿元将近。
绝情山之巅,大殿之内。
垂暮的沈清辞唤来独子沈砚。
少年生得极美,清冷俊秀,眉眼像极年轻时的他。
沈清辞取出那枚存放数十年,从未送出的昆仑玉簪,放在少年掌心。
“下山。寻苏晚。将这支玉簪亲手交于她。”
他声音平缓,带着半丝怅然。
“上一辈的恩怨,止于我。你不必学我绝情,不必背负我的苦。去吧。”
嘱托完毕,一代绝情宗主闭目而逝。
沈砚遵父遗命,独自下山。
此时苏晚早已半生清冷,当年被迫成婚,心中执念难消,半生郁郁。她膝下有一女,名唤苏念禾,性子温婉,灵秀通透。
沈砚寻至苏府,机缘之下,与苏念禾相遇。
两代人的故事,在此刻接续。
少年清冷,少女温柔,几番相逢,情愫暗生,结下不解之缘。
可上代旧事如山横在二人之间。
苏晚的父亲尚在人世,当年以全族相逼拆散沈清辞与苏晚,深知当年所有风波血泪。
得知二人互生情意,老者断然出手阻拦,死都不愿两家小辈再续这段纠缠半生的情债。
父辈遗憾未消,旧怨难平。
上一代人的痛,落到了少年男女身上。
江风不息,红尘辗转。
旧债未了,新情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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