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情山雪,终年不化。
宗主仙逝那日,山巅百年风雪竟悄然停歇半日,万里长空一碧如洗,像是天地都在送别这一世绝情孤人。
沈砚一身素白青衫,立于绝情山大殿阶前。
他承袭了其父绝世的容貌骨相,眉眼清冷,身姿挺拔,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孤绝之气。自小在绝情山长大,他学的是断情功法,听的是山门戒律,见的是终年寒雪。
整座山门无人敢近,无人敢语情爱。
于他而言,红尘二字,只是典籍里寥寥冰冷的笔墨,从未具象,从未温热。
唯独临终前父亲留下的那番话,是他十八年人生里,唯一破例的俗世嘱托。
掌心玉簪温润微凉,被一代代岁月磨得光滑无瑕。
这是上一代人没送出去的聘礼,是半生亏欠,一世遗憾。
师父曾与他闲谈,说宗主一生杀伐镇山河,傲视群雄,半生无败,唯独栽在了情字里,栽得彻底,栽得心甘情愿。
沈砚那时不懂。
绝情山门规在前,众生七情皆为枷锁,情爱最是无用、最是误道,他自幼根深蒂固这般认知。
可此刻握着这支旧簪,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怅然。
山中风冷,百年孤寂,原来再强的人,也有求而不得、终其一生无法释怀的执念。
“谨遵遗命。”
沈砚轻声一语,转身下山。
绝情山弟子立在两侧,躬身送行,无人敢劝阻,无人敢跟随。
宗主临终遗令,无人可违。
千里山路,云雾翻涌。
沈砚不御飞剑,不借术法,一步步踏山而行。
他想走一遍父亲当年走过的路,看一看困住那绝世一生的红尘人间,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三日之后,青溪县。
时隔数十年,这座江南小县依旧烟火繁盛,街巷纵横,流水穿城,岁岁年年,人事更迭,唯有山河草木不曾变改。
沈砚立在入城石桥之上,目光淡漠扫过熙攘人间。
人声鼎沸,车马穿行,小贩叫卖,孩童嬉闹。
这些俗世烟火,于旁人是寻常日常,于他,却是全然陌生的光景。
他按着父亲临终模糊的指引,寻至城南苏府。
数十年风雨冲刷,苏府朱门早已不复当年大婚那日的张扬华贵,褪去鼎盛烟火,多了几分沉寂清冷。
门庭整洁,却少宾客,院中梧桐郁郁,落叶铺阶,透着一股子常年安静无人的落寞。
沈砚立于府外,并未贸然叩门。
父命只是送簪,并未言明相见、质问、叙旧。
上一辈的爱恨恩怨、委屈苦楚、血海为难,不该压在晚辈身上。
他只需要完成嘱托,了却宗主半生执念,便可归山,终生不涉红尘。
日暮西垂,晚霞漫天。
苏府侧门轻开,一道纤细温婉的身影缓步走出。
少女一身浅青罗裙,眉眼柔和,眉目之间隐约带着几分当年苏晚的温婉气韵,却比其母多了几分澄澈纯粹。
她手提竹篮,欲去院前河畔采摘新荷,步履轻盈,心性安然。
正是苏念禾。
她自幼长于深宅,性情温顺,聪慧通透,自小听闻家中长辈闲谈旧事,隐约知道母亲年少时有一段藏在心底、终生不敢提及的遗憾。
长辈讳莫如深,从不细说始末,只告诫她:红尘情字最苦,入局者无一善终。
她听话谨记,素来淡然自持,不争不扰,静心度日。
刚踏出侧门,她便看见了石桥那头立着的白衣少年。
暮色晚风拂动他衣衫,身姿孤挺,眉眼清冷,立于喧嚣市井之间,却似与人间烟火全然隔绝。
不似俗世书生,不似江湖游侠,清冷得像山间风雪,不染尘埃。
苏念禾心头微怔,下意识停步。
沈砚目光淡淡落来,并无惊艳,无波澜,只是平静一瞥。
只是这一眼,冥冥之中,两代纠缠的宿命,悄然扣合。
前尘旧债,父辈执念,半生遗憾,尽数化作此刻人间初逢。
晚风穿巷,叶落无声。
苏念禾迟疑片刻,终究温声开口,礼数周全:“公子驻足此地,可是寻人?”
少年声线清冷低沉,不染半分烟火气:“寻苏晚夫人。”
听见母亲名讳,苏念禾微微讶异。
母亲早已半生归隐,不与外人往来,极少有人专程登门寻访。
她轻声回道:“家母久居内院,不喜见客,不知公子寻家母何事?晚辈可为公子代为通传。”
沈砚垂眸看着掌心玉簪,沉默须臾。
此物是私人心事,是上一代的情爱亏欠,不便托人转交。
“不必通传。”
他抬眼,目光干净坦荡,无半分逾矩,“我在此等候即可。”
苏念禾见他神色端正,举止有礼,并无恶意,便不再多问,轻轻颔首,提着竹篮缓步离去。
只是走出去几步,她仍忍不住悄悄回头。
那白衣少年依旧立在石桥之上,静立晚风落日之中,一动不动。
孤得让人心底微酸。
……
暮色渐沉,夜色悄临。
青溪县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暖光漫过街巷,温柔裹住俗世人间。
苏府后院,清幽雅静。
苏晚立在窗前,看着院中沉沉夜色,指尖轻轻抚过窗沿木纹。
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,当年红衣嫁裙的少女,早已被岁月磨尽热烈,只剩一身淡然与沉郁。
半生郁郁,半生缄默。
无人知晓,她每个夜深人静之时,都会想起那年苍梧山崖口的漫天血雨,想起那声震彻山河的凄厉长啸。
想起那个白衣吐血、断情绝爱的少年。
她这一生,保全了族人,保全了他的安稳修行,唯独负了自己,负了那场山盟。
“娘,门外石桥有位白衣公子,专程前来寻您。”
苏念禾缓步走入屋内,轻声回禀。
苏晚身形微僵,心口骤然一抽,沉寂数十年的心湖,猛地掀起惊涛骇浪。
多少年了。
世间早已无人再专程寻她。
她嗓音微哑,强压心绪:“可知对方是谁?”
“不知姓名,气质清冷,不似俗世中人,只说在此等候,不愿托人传话。”苏念禾如实答道。
苏晚久久沉默。
岁月催人老,故人早已作古。
这世间,怎会有人专程寻她?
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,缓缓转身:“我随你去看看。”
母女二人一前一后,走出后院,行至前院门外。
夜色灯火之下,石桥之上,那道白衣身影静静而立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。
苏晚浑身一震,呼吸骤然停滞。
那张眉眼,那股孤冷风骨,像极了当年苍梧山上的那个人。
一模一样的清俊,一模一样的疏离,一模一样的眼底无温。
时光仿佛骤然回溯数十年,红喜满堂,崖口泣血,情断山河。
旧岁千般事,尽数翻涌心头。
沈砚望着眼前鬓染微霜、眉眼藏尽沧桑的妇人,知晓这便是父亲念了一生、憾了一世的故人。
他缓步上前,抬手,摊开掌心。
那支温润古朴的昆仑玉簪,静静躺在他掌心。
“晚辈沈砚。”
少年声音清淡,字字清晰,落于晚风夜色之中。
“先父沈清辞,留有一物,托我代为转交夫人。”
一语落地。
轰——
苏晚浑身气力瞬间抽空,眼眶轰然通红。
沈清辞。
整整三十年,这个她深埋心底、不敢念、不敢提、日夜愧疚终生的名字。
竟以这样的方式,再次落入她耳中。
晚风猎猎,灯火摇曳。
旧簪落尘,故人迟逢。
上一代的结局已定,爱恨皆空。
可这世间纠缠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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