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引气,袁想轩好歹像嘬酸梅汤,酸甜顺嗓子往下走。现在,他像嘬吸管,屁都没有。反倒扯五脏六腑拧劲疼,像拿他肠子跳绳。
白起那老炮儿彻底没声。
袁想轩心里喊八百遍:“白前辈”“白大爷”“老白”“老帮菜!”
识海凝,好像晚自习教室般静。
清虚子端碗米粥进来,放炕沿。粥面浮一层米油。
“别喊。他替你夺剑,耗得狠。”
“那我血里那东西……”
清虚子看他一眼:“你血里那点东西,能吊命,也能招鬼。外星人闻着味,比苍蝇找臭肉准。”
“未知抗体?”
“不知道才叫未知。”清虚子把粥推近,“知道就不叫抗体,叫药方。”
袁想轩端粥,手抖。碗沿磕牙,叮。
短剑搁在枕边,凉冰冰,像废铁。可短剑尖,那点暗红还在,蹭不掉,像长铁里。
夜里,月光爬窗。
剑尖血渍忽然亮了一下。极短。像有人暗处摁打火机。
识海里,白起没声。却有人敲了三下。
咚,咚,咚。
袁想轩后颈汗毛竖。谁在敲?
那三下敲完,袁想轩眼皮沉。梦来了。
六岁那年,他干过一件蠢事。
掀一个外星人的底裤。没掀成。掀的是她耳后一块皮。
7-Eleven灯管惨白。货架泡面桶反光。
他蹲冷柜前,鼻尖凑玻璃。冻肉铁腥味渗出来,混霜。牛奶盒排排,冷气扑脸。
收银台后站个女的,二十来岁,雀斑撒鼻梁两侧,像芝麻糖碎粒。
“阿芳,又上夜班?”老爸打招呼。
“欢迎光临!时先生。”她冲他笑,“小朋友,随便挑。”
他盯上她。原因简单:手欠。
拿牛奶,递钱,指尖蹭她手背。
凉。没温度。像刚从冷柜底层掏出的冻带鱼。
这时该缩手。他没缩。
盯她瞳孔。浅灰,灯光一照泛蓝。虹膜转起来,像他妈化妆盒里云母片,颜色在里头淌。
没看够,门被撞开。
酒气冲天壮汉挤进来,肚皮顶开他和他爸。
晃一张一百块,唾沫喷收银台:“服……服务员,来条红中华。”
“先生,这钱不够。”
“赊着!记老子账上!”
“本店不赊账。”
醉汉眼珠瞪圆,一巴掌拍下去。
“哐”。
口香糖罐蹦起,摔地,盖子滚货架底。
另一个收银员姑娘缩墙角,脸白像A4纸。送货的躲方便面堆后,露半拉脑袋,又缩回。
谢远芳站收银台里,眼皮低垂,像算账。
醉汉嘿嘿笑,往前探身。蒲扇大的手直奔她胸口。
他爸刚迈出半步。他看见了。
她耳后黑痣倏地亮。
蓝光。像打火机暗地摁一下。
醉汉手离她胸口剩两公分。停。僵半空。
通红脸刷死灰。眼珠直。维持伸手姿势,僵着往后倒。
谢远芳动了。
不是走。是滑。脚不沾地,那种滑。
她瞬间滑出收银台,在醉汉后脑磕地砖前,托一把。
醉汉躺平,打鼾。睡着。
店里死静。
冷柜压缩机嗡,声音大得吓人。
女店员捂嘴,眼珠快掉。送货的从方便面后站起,嘴张成O。
谢远芳神色如常。跨过醉汉,蹲下收拾。
双臂抡圆,残影连片。两分钟,地干净。口香糖罐归位,盖子扣好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走回收银台,站好。没看地上那人一眼。
他爸看看醉汉,看看谢远芳,又看他。
他脸上全是汗,后脊梁窜凉气,脚底板发麻。
“儿子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他拽他爸往外走。推门余光扫过去。
谢远芳嘴角动一下。不是笑。像机器接收指令后的确认。
走出半条街,他爸点烟。打火机“咔嚓”,火苗晃。
“您看见了吧?”他问。
“当然。”他爸吐烟,“那姑娘有特异功能。不稀奇。”
“不稀奇?”
“世界之大,儿子。稀奇事多着呢。”他把烟,夹手指缝,没往下说。
那晚他躺床上,蝉叫像电锯。摸手机搜“外星人伪装人类特征”。
跳出一堆扯淡。他一条一条看,越看眼越大。
只夜间活动,对上。
体温异常,对上。
虹膜变色,对上。
反应超常,对上。
全中。
手机震。陌生号码。
“牛奶好喝吗?谢。”
他手指悬屏幕,汗把屏幕弄花。
她又震一条:“别熬太晚,长身体呢。谢。”
他慢慢打字:“你怎么知道我号码?”
秒回:“你爸会员卡留的。”
他盯这行字。合理。太合理了。合理得像编好的。
他回:“你呢?你不睡?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四个字。后颈汗毛全竖。
他正琢磨怎么回,第三条进来:“明天还来吗?新到的蛋糕,你爱吃那款。”
他没回。睁眼到天亮。
六点半闹钟响。机械洗漱,背书包,跟他妈出门。脚自己往便利店拐。
门开,“叮咚”。
谢远芳抬头,笑和昨晚一模一样,像复制粘贴。
“来啦?蛋糕在冷柜第二层。”
他没动。看她耳后。
头发遮住那块“接口”,边缘露一丝。晨光里,泛极淡金属光,像他妈银镯子磨出的粉。
“你昨晚没睡吧。”他说。
扫码的手停半拍。继续。
滴。
“你不也是嘛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他攥紧书包带。掏牛奶搁收银台:“这个,我不要了。”
她低头看牛奶,又看他。嘴角又动。
这回像真笑,但眼睛没温度,像冰箱里的灯,亮着,不热。
“行。”她从柜台底拿纸袋,推过来,“换蛋糕。新到的。”
他没接。纸袋封口有标记。极小,像图腾。跟他网上搜的外星飞船底部符号一个模子。
“拿着呀。”她劝,“凉了不好吃。”
他接了。指尖蹭她手背。冰的。
盯她眼:“你体温一直这么低?”
店里静。冷柜嗡嗡,像倒计时。
她抽回手,插围裙口袋。声音轻,像自言自语:“你观察得挺细。”
“还行。我打小好琢磨事儿。”
门开,有人进来。她嘴角挂上标准微笑:“欢迎光临。”
他攥纸袋往外走,推门回头。
她正扫码,侧脸平静,耳后头发丝没动。
我妈问:“和阿姨很熟?”
“怪阿姨。”
梦到这,袁想轩听见自己六岁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和夜里,识海那三下,一个节奏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