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双高跟皮鞋停在袁想轩面前。
鞋面锃亮，映出他那张惨白的脸。鞋尖轻轻点了点地垫，像在打拍子。
便利店的白灯管“滋啦”响，跟牙医钻头一个动静。
谢远芳杵在货架前。额发黏脑门，外套皱成酸菜，左肩两块可乐渍，深褐，像泼的酱油没擦干净。
袁想轩刚咧嘴要打招呼，嘴张一半，冻住了。
袁想轩后来才懂：救人有时比杀人招恨。
尤其你救的人不想活，想杀你的人不想死。
便利店灯管还亮。货架歪。薯片撒地。收银屏碎成蛛网，滴滴报错。
他攥剑，掌心凉。
谢远芳站货架那头，眼神冷。
不是空调冷。是冻了三年的带鱼从冰柜拎出来，挂霜，还带铁腥。
目光穿货架，钉在他脸上，拔不出来。
没感激。
愤怒，审视，探究。还有一层他读不懂——像猫蹲耗子洞，先琢磨从哪下嘴。
“逃了三年，想好的脱困法子。”她牙缝蹦字，每个字都带倒刺，“全让你搅黄了。”
她扫视手中剑，目光爬回他脸。
杀意浓。
袁想轩后脖子灌凉风。好心当驴肝肺，他不怪。驴肝肺想捅死他，这就过分。
他想张嘴逗一句“姐，要不我赔你副好肝肺”，喉咙只“嗬嗬”两声，像破风箱漏气。
“福生无量天尊。”
声不大，贴耳根钻。
门口暗了。清虚子李滨江堵在那儿。旧道袍，拂尘搭胳膊弯，脸上没表情。
眼神有如口老井。深，静，井底映出谢远芳。
谢远芳浑身一紧。兔子见到苍鹰那种警觉。
眼珠扫老道，扫门外黑处，来回两趟。脚没动。指甲盖绷着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硬邦邦四个字，尾音颤。
手指卷着，好像老猫炸毛前，抠地。
“这孩子，”清虚子迈步，布鞋底蹭着水泥，“贫道罩了。谁动他一根汗毛，得先问拂尘答不答应。”
顿住。扫满地。目光定在货架底下那团影子上。
“他做了什么？”
谢远芳抿嘴。杀意没退。眼珠在他俩之间弹，像乒乓球。
末了手一指，指头快戳他鼻尖：“他！搅了局，放跑了我哥真正要灭的人！”
愤怒压着，委屈也压着。两层邪火捂锅盖底下，噗噗冒气。
“谢兮贤跟你做局？”清虚子眼风削过去，“目标M行星国王的人？还是……”停半拍，“解脱你自己？”
谢远芳脸白上加白。嘴唇抿成线，死紧，像拉链拉到头还硬拽两下。
清虚子叹气。声带悲悯，像胡同口晒太阳的老头看街坊走岔道：“执着哟，苦也。有些道儿踏上去，回头鞋底磨穿，也找不着来路。就像裤腰带系错扣，越拽越紧。”
说完不理她，蹲袁想轩跟前。
袁想轩骨头散架。丹田空得能养耗子，偏又塞块烙铁。喘口气，五脏六腑在拧麻花。
清虚子枯手按他头顶。
一股暖，初春溪水化冻，顺经脉往下淌。疼退潮。虚还在，气顺了。
“胡闹。”低声，没多少责备。爷爷看孙子摔跤那味。
“知道多险吗？若非白起道友硬夺古剑，又赶上谢兮贤被爆炸分神……”摇头，“这会儿你躺木盒里，盖都盖上了。”
袁想轩咽唾沫，嗓子沙哑：“李前辈，她为啥……”
清虚子眼风扫门口。
空了。
谢远芳什么时候走的，鬼都没瞧见。剩门框，冷风灌。货架上塑料袋哗啦响，像谁暗处搓手。
老道弯腰捡剑。可乐渍，灰，用衣袖一道、一道擦。
剑尖一点暗红。灯底下不细看辨不出。
他多瞅两眼，递过去。
袁想轩接剑，想起谢远芳撞门那下。玻璃碎声里，夹一声极轻的，像哭又像笑的抽气。他当时以为风吹的。
“李前辈，”紧走两步，“她还会回来吗？”
清虚子没吱声。拂尘一甩，道袍角扫过路边垃圾桶。
“当啷”。
惊飞一只耗子，四爪刨地钻墙缝，尾巴甩得啪啪响。
“问她？”老道声音飘进夜风里，“不如问剑。剑尖那点红，瞅见没？”
月光底下，暗红若隐若现，像没擦净的锈。
“血。”清虚子步子快起来，“不是谢兮贤的。”
袁想轩脚下一顿。后脊梁窜凉气，从尾椎直冲天灵盖。
血渍非谢兮贤？那谁的？
“因果缠成麻团，你解不开。”清虚子扶他胳膊，“先顾命。找清静地儿，养着。”
袁想轩攥剑。剑身凉，那点暗红烫手心。
他想起谢远芳最后那个眼神。不是恨。
比仇恨扎人。恨是明着捅，那眼神是暗处别着的针，走三步才觉疼。
“那她……”
“三年逃命。今晚她哥找着门，是做局给人看的。”清虚子停步，回头，手比“咔嚓”，“你那一剑，逼退她哥，伤了暗处窥视的人，也把她退路断了。”
袁想轩脱口：“那她也不该恨我！”
“恨你？”清虚子摇头，拂尘穗子晃，“不。她恨自己。恨自己为啥不早点下手，清空你脑子。恨自己为啥，要认识你。”
“李前辈，她哥那光点……”
“看见了。”脚步没停，“追踪用的。谢兮贤做派，蚊子腿上刮油，掉粒芝麻都得捡起来榨二两。”
还想说，话到嘴边咽回去。
“走吧。天亮到安全地界再说。”
门外夜色浓得化不开。远处野猫叫春，凄厉，像小孩哭。
袁想轩回头望便利店。灯还亮。货架歪，薯片撒，收银屏碎，滴滴报错。像炸弹冲击波捣过。
清虚子架着他，飞。
农舍土炕硬得硌脊梁。炕席霉味。墙角蜘蛛网挂三只飞蛾干尸。
窗外老槐树影子趴窗纸，风一吹，爪子似的挠。
“李前辈，”袁想轩嗓子发紧，“我这会儿算残废么？”
清虚子转着几粒紫玉米种，眼皮没抬：“死不了。比死难受点。先睡。”
枯手一抹他眼睛。鼾声渐响。
袁想轩躺七天。
头三天昏天黑地。后三天，只能用眼数房梁裂纹。
裂纹从东墙爬西墙，中间分三岔，像地图上三条河汇流。
第七天早上，试抬胳膊。
好家伙，像举灌满水的暖瓶，哆嗦，抖，酸。
丹田最邪性。空。不是饿的那种空。是掏干净拿抹布擦过，还拿吹风机吹三遍那种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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