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局散去，张耀独自立在书房的窗前，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指尖一下下叩着桌沿，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。大殿上那一幕还在心头来回翻转——张震天那个才降生几天的儿子张辰，明明还是个连眼睛都睁不太开的婴孩，可眉宇间透出的那一丝灵光，竟隐隐压得他胸口发紧。这样的天赋，若放任他长起来，日后这偌大的家族，哪还有他说话的余地？
他眼神一沉，转头对侍立门边的张启压着嗓子吩咐道：“这段时间，你把张震天一家三口给我盯死了。白天黑夜都给我睁着两只眼，别让他们悄没声地溜了。”
张启躬身应下。张耀仍不放心，又添了一句：“他家那孩子的天赋太邪乎，绝不能让他长起来。真等他成了气候，往后倒霉的，就是我们这些人。”
话虽说得平淡，可他心里的盘算却一刻没停过。他不光要盯住这一家子，更在反复掂量——究竟要怎样，才能让张辰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。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孩，要除掉他并不难，难的是做得干净，不落人口实，不让旁人说他这个家主容不下人。他眯起眼，夜风卷进窗缝，那点凉意反倒让他心头的念头更冷了几分。
另一边，张震天带着妻儿回到自家院中，一进门便反手掩上门，沉着脸对宁彩说道：“彩儿，我们得离开张家。”
宁彩心下一紧，却没立刻接话，只看着丈夫的脸色，半晌才低声道：“天哥，你也瞧出来了？”
“以张耀的性子，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对辰儿下手。”张震天在桌边坐下，声音压得极低，一字一句却像锤子敲在人心上，“凡是能威胁到他的人，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宁彩心里也明白。她额上那几道皱纹挤得更紧，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听了去：“天哥，大殿上咱们一起把这事挑明的时候，我就看出来了——他那意思，是不会轻易放我们走的。只怕这会儿，他派的眼线早就撒下来了。眼下到底该怎么脱身？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沉了下去：“不管怎么样，咱们一定要把辰儿护好。”
她话说得慢，却一句比一句沉。宁彩虽没有修为，可身为女子，她的眼界不是寻常妇人能比的。当年被人追杀，她本以为自己必死在那片荒山野岭，是路过的张震天恰好出手，将她救了下来。事后张震天追问过她许多次——追杀她的究竟是什么人，又为何要下这样的死手。她没全说，张震天也没再逼问，可那份疑问一直横在两人中间。宁彩对旧事只字不提，旁人问急了，她也只说那些陈年旧事，不愿再提。
可她心里清楚得很——张震天修为太低，根本惹不起那些人。一旦把她卷进去，便是灭族之祸。这些话她不能说，不说才是为他好。她宁愿把这份秘密烂在肚子里，也不肯让丈夫为了她，去面对那些他根本惹不起的强敌。这些念头在她心底反复掂量过千百回，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。
一旁的张辰听着父母的话，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愧疚。他忍不住在心底呐喊：老天爷啊，让我快点长大吧。这一世好不容易才得了父爱母爱，他得替这个家分担些，不能总让爹娘替他扛着。
他也清楚，正是因为他，因为那份威胁到张耀的天赋，父母已经被推到了无尽的危险里。他攥紧小小的拳头，恨不能一夜间长成大人，替爹娘挡住所有的风浪。
张震天仿佛察觉到妻子的不安，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，声音放得极柔：“好了彩儿，这些事你就别再去想了。把自己和辰儿照顾好就行，其余的事，交给我。”
他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你是我张震天的妻子，哪怕我身死，也绝不会让你和孩子跟着我受半分委屈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馨儿忽然抬起头，压低了声音道：“老爷，夫人，其实……我们可以走得掉。”
张震天眉头微动，眼中带着疑惑，转头看向她：“你何出此言？经过大殿之事，张耀肯定对我们有了防备，他必定会把家族每个出口都严加把守。我们要走出这个家，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他深深叹了口气，只当馨儿年纪小，没把这话往心里去。
馨儿却低头想了一阵，再抬眼时，目光里透出少见的坚定：“老爷，其实您不知道，后院有个很隐蔽的狗洞，能直接通到家族外面的街上去。”
说完，她抬头看了看张震天和宁彩，脸上有些不好意思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只是……要让老爷和夫人带着小少爷去钻狗洞，实在有点说不过去。”
宁彩一听这话，急得脸色都白了，声音也压不住地发颤：“我的好馨儿，现在都什么时候了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老爷夫人？我们哪怕晚走一会儿，都可能把命丢在这儿。到了这步田地，别说狗洞，就是猪圈，我和天哥也愿意钻。你总不忍心看着刚出生的辰儿还没长大，就先没了命吧？”
张震天也看向馨儿，脸上满是诚恳，眉头紧着，声音不高，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：“馨儿，彩儿说得对。不管怎么样，只要能保住辰儿的命，我们夫妻俩什么都肯做。做父母的，图的不就是孩子能平平安安活下去，健健康康长大吗？”
张辰的心口又被轻轻撞了一下。重生回来虽没几天，可眼前这对夫妻——他的父母，已经为他做了太多。他站在一旁，把那个念头又往心底压了压，暗暗发誓：这一世，无论如何都要让父母平安，让他们无论走到哪里，都能挺直腰杆，受人敬重。
馨儿看着眼前这对满怀希望的夫妻，深吸一口气，低声道：“后院的狗洞，就在那棵大柳树下面。是家族里的弟子们挖的，夜里他们常从那儿偷偷溜出去。他们知道老爷和夫人晚上不怎么出房门，就摸到咱们后院，悄悄挖了这个洞。”
“那是我夜里睡不着，出去散心时发现的。当时他们便威胁我，不许我说出去，不然就把我卖到青楼，让我永远离开张家。我怕再也见不到夫人和老爷，所以一直没敢开口。”
馨儿话说得又急又轻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，抬眼一脸乞求地看着张震天和宁彩：“如今事态紧急，馨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，只求老爷和夫人走的时候能带上馨儿，让馨儿侍奉在夫人和小少爷身边。”她眼里的慌乱压都压不住，却始终不肯移开目光。
宁彩上前拉起她的手，脸上满是欣慰，语气也软和下来：“傻丫头，从你来到张家的那一刻起，我就把你当成自己的亲闺女看了。我们走的时候，本就想带上你，实在舍不得你。你要是不嫌弃，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我和天哥的干女儿，你看怎么样？”
馨儿一听，立马跪在了地上，双眼蒙蒙的，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欣喜：“馨儿怎么会嫌弃？这是馨儿的荣幸。其实当初来到张家，我就一直把夫人当作自己的母亲。当年夫人帮我葬了父亲，我从那时起，就已经把夫人当母亲了。”
她双手高举过头顶，对着张震天和宁彩恭恭敬敬道：“父亲母亲在上，请受馨儿三拜。”话音落下，她的头重重磕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地面，用这一拜，表达对张震天和宁彩的敬重。
宁彩见状赶紧上前把她扶起来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，语气亲切地叫了一声：“乖女儿。”又抬手替她擦干脸上的泪，看着眼前的孩子，欣慰地笑了笑。
一旁张辰心里却憋不住了：哎！爹娘，你们倒是看看我啊，别把我给忽略了。我才是你们的儿子，你们认了个干姐姐，也不问问我这个当事人同不同意。
完了，这下可好，以后家里就多了一个跟自己争夺父爱母爱的人了。张辰嘴上没说什么，心里却忍不住嘀咕，这事来得也太突然了。他转过头，看着正与母亲牵着手的馨儿，在心里叹了口气：算了，看在你这么可爱漂亮的份上，我就暂且答应了吧。以后还得看你表现，要是不合格，那我可不要了。
张震天没有理会儿子心里的这些小小波澜，他的目光落回窗外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。眼下这些弟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，连他这名义上的五长老，都敢这般不放在眼里。可话又说回来，还真得多谢他们这份轻视——要不是他们这样看待自己一家，他们这一家四口，哪来的这条求生之路？
他收回视线，压低声音对宁彩道：“彩儿先不要妄动。白天人多眼杂，什么东西都不要收拾，等到晚上，我们空身行动。”
夜，还很长。而这一家人的路，却要在月黑风高之时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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