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冲进浓烟时,手里还攥着那张讨薪单。
六千八百四十元。
她从早上九点等到下午两点,没等到结账,却先等来了一场火。
展厅里警铃大作,人群挤向出口。刚才还举着香槟谈旧城文化的宾客,此刻却吓得惊慌逃窜。
沈知微本来也在赶忙往外走。
经过侧面的防火门时,她听见里面传来三声闷响。
咚、咚、咚。
很轻,停了一会儿,又响了两下。
她停住脚,扭头问正在疏散人群的工作人员:“里面还有人?”
“清过了,没人!”
那人喊完便跑,胸前的工作牌甩到了肩膀后面。
沈知微却看见门缝下面,伸出来半截粉色发卡。
发卡动了一下。
她脸色变了。
“这里有孩子!”
附近没人听清。
音响还在播放发布会的宣传片,字正腔圆的男声反复念着那句广告词——
让每一户人家,拥有更好的生活。
沈知微抄起桌上的玻璃杯,砸向音控台。
刺耳的电流声之后,音乐终于停了。
“有人被困在里面!打消防电话,告诉他们西侧走廊有孩子!”
这回,终于有保安跑了过来。
防火门只能推开一条缝。
门后横着一排临时堆放的展示架,刚好卡住门板。两个男人合力往里推,铁架擦着地面,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。
门开到一半,沈知微已经侧身钻了进去。
走廊里的烟比外面浓。
她压低身体,顺着那点断断续续的哭声找过去,在拐角的墙根看见一个小姑娘。
孩子六岁上下,穿着鹅黄色针织裙,脸上全是眼泪,右脚被倒下的杂物挡住,拼命往回缩。
“别乱动。”
沈知微跪下去,把压在裙摆上的板子挪开。
小姑娘猛地抓住她的袖子。
“我找不到出去的门。”
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找到了。”沈知微握住她的手,“跟着我。”
孩子站起来,腿一软,又倒在了地上。
沈知微把人抱起,转身时左手撞上墙边翘出的铁片,疼得眼前发白。
她没顾上看伤口。
门外有人在喊她,她循着声音往前走。到了门边,先把怀里的孩子递出去,自己刚跨过门槛,膝盖便重重磕在地上。
那张讨薪单从她身上掉下来。
被人踩了两脚,纸上留下黑乎乎的鞋印。
小姑娘被保安抱着,却一直回头看她。
“姐姐!”
沈知微喘着气,冲她摆了摆手。
想说没事,一张嘴,先咳出了眼泪。
她有点心疼那张纸。
财务说了,流程单必须交原件。
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
救护车来得很快。
沈知微和孩子一起被送到医院。医生检查时,她才发现左手虎口划了道口子,手腕也肿了起来。
护士给她清创,她低头看着染血的袖口,问了一句:“需要缝针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护士看她松了口气,忍不住说:“知道怕疼,刚才还往里面跑?”
“我不是怕疼。”
沈知微顿了顿。
“我怕耽误干活。”
隔着一张帘子,小姑娘忽然哭得厉害。
“我不要打针。”
“先让医生看看。”一个女人哄她,“爸爸马上就来了。”
“我也不要你。”
孩子带着哭腔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说在门口等我的。”
外面安静了一瞬。
沈知微抬头,看见帘子底下露出一双米色高跟鞋。
鞋尖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女人压低声音:“糖糖,我去给你拿外套,回来就找不到你了。”
“我上厕所之前告诉你了。”
“现在别说这些,先检查,好不好?”
小姑娘没再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一只小手从帘子底下伸过来,轻轻揪住沈知微垂下的衣角。
沈知微低头。
那只手沾着灰,指缝里还攥着那枚粉色发卡。
护士刚替她包扎好,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就走进了诊室。
高启成。
启成展陈的老板,也是欠她六千八百四十元的人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员工,手里拿着文件和手机。
沈知微以为他总算来结账了。
高启成却先把门带上,神情严肃得像是她欠了他钱。
“小沈,有些情况,我们得先核实清楚。”
他把一份文件放在病床边。
《现场事件经过确认书》。
沈知微往下看了两行,眉头一点点皱起来。
“我擅自改动展陈设备,导致现场起火?”
高启成抬手,示意她别激动。
“不是说你故意的。但当时只有你动过那组装置,这个大家都看见了。”
“哪组?”
“老街模型。”
沈知微看了他两秒。
“高总,那组模型没通电。”
“展厅线路复杂,你不懂——”
“模型是我做的。”
高启成的话被堵在了半截。
沈知微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。
下面不光有责任认定,还有一行小字:乙方自愿承担因本次事件产生的相关损失。
她忽然明白,他为什么来得这么快了。
救护车前脚进医院,认责的文件后脚就送到了。
她才包扎完,高启成连签字的位置都替她标好了。
“签了这个,”高启成放缓语气,“你之前的工钱,今天就给你结。医疗费公司也管,不让你吃亏。”
沈知微笑了一声。
笑完,手腕更疼了。
“拿我该得的工钱,买我认一场火灾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高总,你这生意做得比模型还精细。”
高启成脸色沉了。
旁边的员工立刻举起手机:“沈小姐,网上已经有人发视频了。你搬动模型后现场就出事了,你要是坚持不配合,那我们不只能按正常流程处理了。”
手机画面里,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。
她扶正模型底座。
画面跳了一下。
烟从展厅侧面涌出来。
再往后,是她抱着孩子冲出防火门。
标题却写着——
女子疑似引发火情后救人,具体原因待查。
沈知微盯着那个被剪掉的画面。
她搬动底座,是因为旁边的装饰板倒了,压住了消防通道的指示牌。
离警铃响起,至少还隔着二十分钟。
“原视频呢?” 沈知微问。
员工把手机收了回去。
高启成俯下身,声音不大:“小沈,做人要懂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你以后还想不想接活?”
帘子后,那只揪着她衣角的小手忽然收紧。
下一秒,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“所以,你们替她选的路,是认责?”
高启成猛地站直了。
门口的男人穿着深色衬衫,袖口挽起,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。他显然来得匆忙,连呼吸都还没完全平稳。
可他站在那里,屋里便没人再接话。
“陆总。”
高启成的脸色变了。
沈知微认得这张脸。
两个小时前,发布会大屏幕上刚放过他的照片。
青禾集团负责人,陆承舟。
也是这场“春和里更新计划”真正的甲方。
帘子被掀开,小姑娘伸出双手。
“爸爸。”
陆承舟几步过去,把女儿抱进怀里。
孩子把脸埋在他颈侧,憋了许久的委屈一下子涌出来。
他什么都没问,只抱着她,手掌一下下抚过她的后背。
等孩子稍稍平静,他才看向沈知微。
目光落到她包扎好的手上,停了片刻。
“谢谢。”
沈知微还没来得及回答,高启成已经开口:“陆总,您放心,后续我们一定妥善处理。具体事故原因——”
“消防部门给结论了?”
“暂时还没有,但是我们初步判断——”
陆承舟拿起病床边的文件。
看了两行,他抬起头。
“那这份认责书,谁让你做的?”
高启成嘴唇动了动。
陆承舟没有等他的解释。
“把原始监控和现场资料保留下来,交给调查人员。”
他把文件放回去。
纸张落在桌面,声音很轻。
“还有。”
他看向高启成。
“既然没有调查结论,你凭什么让救我女儿的人,先替你认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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