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启成很快换了一副语气。
“陆总，可能是措辞不够严谨。我们也是担心沈小姐受了伤，后面再反复跑流程，所以想着先把事情解决。”
“怎么解决？”沈知微问。
高启成看向她。
她把那张沾着鞋印的讨薪单，从外套口袋里拿了出来。
“这是你们财务让我补的第四份流程单。上个月说少了入库签字，这个月说缺采购附件。今天上午，你又说付款的人没上班。”
她把纸展开，压在那份认责书旁边。
“我来要工钱，你让我走流程。”
“现在出了事，你倒想让我省流程了。”
诊室里安静下来。
陆承舟看向门边的助理。
“周屹，核对一下。”
高启成立刻说：“不用核对，金额没问题，财务正在安排。”
“那就尽快到账。”
沈知微抬眼看了陆承舟一下。
他没有继续替她说话，而是问：“你刚才说，模型没通电？”
“对。”
“有记录吗？”
“有。”
沈知微拿出手机。
屏幕摔裂了，好在还能用。她点开相册，翻到交付当天拍的视频。
那是一组长两米的老街模型。
青瓦、灰墙，街角有家修鞋铺，二楼窗边晾着一条小小的碎花床单。
视频里，沈知微转动底座上的铜柄。
一辆只有半截手指长的电车，沿着街道缓缓驶过。
陆承舟看得很认真。
“纯机械传动？”
“齿轮加连杆。原本有灯光方案，后来高总说预算不够，取消了。”
沈知微又找出那段聊天记录。
高启成的头像下面，清清楚楚写着一句——
灯光全部去掉，省下来的成本再核算一下。
发送时间是十八天前。
周屹拍下记录，退出去打电话。
高启成站在原地，额角慢慢冒出了汗。
“模型没通电，也不能说明现场其他设备……”
“所以该查就查。”沈知微打断他，“查到是我的责任，我认。没查到之前，别替我签字。”
她把那份确认书推了回去。
高启成没有接。
他看了一眼陆承舟，终于拿起文件，带着人走了。
门关上的时候，小姑娘才从父亲怀里抬起头。
“爸爸，那个叔叔在凶姐姐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姐姐没有碰电线。”
陆承舟低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看她转小车了。”
孩子指着沈知微的手机。
“她还让我转了一次。”
沈知微这才认出来。
上午展厅还没正式开放时，这个小姑娘曾趴在模型边，看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她穿着漂亮的小裙子，问的却是：“修鞋的爷爷，晚上睡在哪里？”
别人都在看那辆会走的小电车。
只有她盯着街角那个不起眼的小摊。
沈知微当时指了指二楼。
“住这里。”
小姑娘认真数了数窗户。
“那他下雨就不用跑很远了。”
现在想起来，沈知微还有点心软。
“你的小房子呢？”她问。
上午她用剩下的卡纸，顺手替孩子折了一间小屋。
小姑娘立刻摸了摸裙子的口袋。
不一会儿，她慢慢掏出一个被压扁的纸团。
屋顶塌了，一扇窗户也掉了。
她的眼圈又红了。
沈知微伸出没受伤的右手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孩子迟疑着递过去。
沈知微沿着原来的折痕，把纸墙一点点撑开。她左手不能用，动作有些慢。
陆承舟看了片刻，伸出手，替她按住底座。
他的手指修长，指节处那道擦伤格外显眼。
“这里？”他问。
“往左一点。别压窗户。”
他照做。
那间歪歪扭扭的小房子，总算重新站住了。
小姑娘捧在掌心，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还能住。”
“能。”沈知微说，“暂时别下大雨就行。”
孩子终于笑了。
陆承舟也跟着松了口气。
从进门到现在，他的肩背第一次放松下来。
护士拿着检查结果进来，让沈知微留下观察一段时间，又叮嘱她这几天别让伤口沾水，手腕也不要用力。
沈知微一一记下。
等护士出去，陆承舟将一张名片放在桌边。
“医疗费和后续损失，周屹会跟你对接。我还准备了一份谢礼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。
“谢礼需要签刚才那种东西吗？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也不需要拍照？”
“不需要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我收。”
陆承舟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利索。
沈知微把手机搁在膝上，语气很坦然。
“我救她的时候没想过这些。不过我现在确实需要钱。你愿意感谢，我没必要装作不需要。”
“好。”
他回答得也干脆。
沈知微觉得，这人至少比高启成好沟通。
她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六千八百四十元，到账。
紧接着，高启成发来一条消息。
【工钱已结，双方合作结束。春和里后续项目，你不用参与了。】
沈知微看完，把消息关掉。
陆承舟留意到她的神情。
“有问题？”
“没有。拿到钱了。”
她说得轻快，眼睛却落在手机相册里的模型上。
整整四个月。
她照着旧照片找窗花的样子，跑遍半座城配墙砖颜色，连巷口早点铺门前那块缺角的台阶，都做了出来。
但今天的发布会，她的名字却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。
宣传册上写的是——
启成展陈，原创出品。
这时，周屹推门进来，将平板递给陆承舟。
“陆总，现场资料已经全部准备好了。这是下午设计评审会要用的方案，会议暂时改期，您先看一下？”
电脑屏幕亮起。
沈知微的目光忽然停住。
，是她做的那条老街。
翻到，是一张铅笔手绘稿。
沿街屋檐下，画着六只燕子。
第五只尾巴少了一笔。
她画到那里时，有人敲工作室的门，她出去取快递，回来忘了补。
那张图，她太熟悉了。
周屹注意到她的目光：“沈小姐？”
沈知微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看见图纸下方，印着一行清晰的署名。
主创设计师：许曼。
病房里，小姑娘还在摆弄纸房子，轻声问父亲能不能替她粘一扇门。
陆承舟没有应。
他看见沈知微坐直了。
“这张图，”她问，“你们买了吗？”
周屹愣了一下：“是候选方案，还没签设计合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沈知微把手机重新解锁。
“陆先生，方便请你们晚点再定吗？”
陆承舟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？”
她翻开一张拍摄于去年冬天的照片。
旧木桌，搪瓷杯，一只压着图纸睡觉的橘猫。
猫爪下面，露着六只燕子。
第五只，尾巴仍旧缺了一笔。因为这张图的作者，好像还不知道自己要参加评审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