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八点,沈知微的工作室来了两位客人。
大的提着早餐,小的抱着一卷贴满卡通贴纸的胶带。
沈知微站在门里,看了看陆承舟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黑色轿车。
“陆先生?”
“来之前给你打过电话。”
她摸出手机。
果然,三个未接来电。
工作室的电砂机一开,她就听不见外面的声音。今天虽然不能干重活,她还是习惯性地先把机器旁边积的木屑吸了一遍。
“抱歉,没听见。进来吧。”
她侧过身,忽然想起什么,朝门框指了指。
“登记一下。”
陆承舟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
门边贴着一张纸。
来访登记。
下面分了几栏:日期、姓名、来意。
最上面那行写着——
十月十九日,王婶,修菜篮子。
第二行——
十月十九日,赵师傅,借电钻(已还)。
陆承舟拿起笔。
在下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来意那一栏,他停了一下。
小姑娘踮着脚提醒:“修房子。”
于是,陆承舟端端正正地写了三个字。
修房子。
沈知微看着那行字,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。
昨天下午,周屹已经把她提供的原始文件收走核验。陆承舟临走时问过她,工作室在哪里。
她以为是方便后续对接。
没想到这一大清早,人就站在门口了。
工作室不大。
临街的一间旧铺面,靠墙立着工具柜,中间摆了张宽木桌,桌底蜷着一只胖橘猫。
小姑娘刚蹲下,猫便翻了个身,肚皮朝上。
“它叫什么?”
“账本。”
孩子茫然地抬头。
沈知微解释:“每天一睁眼就要吃,只有支出,没有收入。”
陆承舟看了一眼那只理直气壮的猫。
“名字很不错。”
小姑娘却很严肃。
“但它陪你上班了。”
沈知微怔了怔。
“那倒也是。”
她给孩子搬了张小凳子。
“坐这儿,工具不能碰。想用什么先问我。”
小姑娘乖乖坐好,抱着纸房子,仰头看她。
“我叫陆满棠。海棠的棠。”
“沈知微。”
“我知道,爸爸昨天告诉我了。”
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你可以叫我糖糖。”
陆承舟把早餐放在桌角。
清粥、包子,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。
“她坚持要带过来。”
糖糖立刻纠正:“爸爸也问我,姐姐早上会不会没吃饭。”
沈知微拆袋子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陆承舟神色平静,伸手替女儿挽起袖口。
“先洗手。”
工作室后面有个小水池。
糖糖跟着他过去,路过墙边,忽然站住了。
整面墙,贴满了春和里的照片。
石阶、门环、爬满墙的凌霄花,还有一间挂着蓝布帘子的早点铺。
照片旁边,别着密密麻麻的测绘草图。
与评审方案里的老街,一模一样。
陆承舟洗完手回来,在墙前停了很久。
“你一直住这里?”
“住了二十六年。”
沈知微抽了张纸巾递给糖糖,接着说:“我爸以前就在这里开木工铺。后来我学模型,毕业回来,把铺子接了。”
陆承舟看向最旧的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坐在门口,膝头趴着个缺门牙的小女孩。
女孩手里捧着一艘歪歪扭扭的木船。
是沈知微。
“你父亲呢?”
“去给我姑妈看新房装修了。他嫌我手艺不扎实,所以自己出去接点私活。”
她说着,点开父亲早上发来的语音。
男人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工作室。
“粥喝了没有?手别碰水!账本今天只能吃一个罐头,听见没有?别以为我不在家,你俩就能胡来。”
桌底的猫动了动耳朵。
糖糖捂着嘴笑。
陆承舟眼里也有了笑意。
沈知微关掉语音,正要解释,门口突然传来卷尺拉开的声音。
两个戴安全帽的***在外面,一个量门面,另一个拿手机拍照。
她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有事?”
拿卷尺的人看了她一眼。
“登记商户情况。后续施工,这边要统一清场。”
“哪家单位?”
那人报了个公司名。
沈知微转头,看向陆承舟。
正是青禾项目的现场服务公司。
陆承舟这时已经走了过去。
对方不认识他,仍低头填表。
“现在还没定具体时间,你们先把东西收一收。这里到时候要做景观展示,原来的业态肯定要换。”
“谁告诉你这里做景观展示?”陆承舟问。
那人把手机递过来。
“方案上画着呢。”
屏幕上,是昨天那份候选设计。
工作室所在的位置,被改成了一面整齐的仿古景墙。
那块沈家挂了三十年的木招牌不见了。
窗户里,摆着几盆不会生长的塑料花。
陆承舟看完,拨通周屹的电话。
“让现场负责人把今天所有提前入户的安排停下来。方案还没定,谁下的通知,让他解释清楚。”
他挂断电话,把手机还给对方。
两个男人这才察觉不对,连忙退出门外打电话。
沈知微却没有说谢谢。
她站在那张旧照片下面,问:“陆先生,你们到底是想把这里修好,还是想把这里修得好看?”
陆承舟转过身。
她的语气不冲。
甚至很平静。
“早点铺搬走,招牌留下;修鞋的人走了,给他摆一张假的凳子;居民不住了,窗户里挂几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最后这条街,谁回来?”
陆承舟没有立刻回答。
工作室里,只听见糖糖撕胶带的声音。
她小心翼翼地替纸房子粘好了门,把它放在木桌中央。
过了一会儿,陆承舟问:“如果交给你,你怎么做?”
沈知微望向墙上的草图。
“先问住在这里的人,哪里漏雨,哪里难走,谁还想留下。”
“再谈怎么好看。”
陆承舟拉开椅子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今天下午两点,项目组重新核验候选方案。你的原始文件已经核对过,时间早于对方提交的版本。”
沈知微的手指轻轻收紧。
“许曼怎么解释?”
“她说,手稿由团队共同完成。”
沈知微气笑了。
“她知道那六只燕子为什么停在那根电线上吗?”
“你可以当面问她。”
陆承舟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会议邀请。
受邀人一栏,打印着她的名字。
沈知微看了一会儿,没有马上接。
“我去,是以主创者身份,还是以救了你女儿的人的身份?”
“主创者。”
“我说的话,你们会听吗?”
“有依据的话,会。”
她拿起那张纸。
“那我去。”
陆承舟起身时,糖糖忽然拽住他的袖子。
“爸爸,修完房子,还能吃完早饭再走吗?”
桌上的包子已经凉了。
小姑娘只吃了半个,剩下半个一直捧在手里,舍不得错过大人们说话。
沈知微看了她一眼,把早餐袋重新打开。
“坐着。我给你热一下。”
“姐姐也吃。”
“好。”
糖糖立刻往旁边挪出一个位置。
陆承舟坐回去,看着女儿把那个修好的纸房子推到沈知微面前。
“这个先放你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下次还要来的。”
沈知微还没回答,手机忽然震了起来。
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是她昨天留在医院的那张讨薪单。
紧接着,一行字跳了出来。
【沈知微,钱拿到了,就别再碰春和里的方案。】
她看着屏幕,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冷下来。
下一秒,又一条消息。
【有些人的饭,你吃不起。】
沈知微把手机扣在桌上,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陆承舟抬眼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让我别去参加下午的会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沈知微把剩下的包子放回袋里,起身去开靠墙的柜子。
“原稿还在,我找给你看。”
柜门拉开,里面整整齐齐,放着她这一年攒下的图纸。
沈知微取出一只牛皮纸袋。袋口磨得起了毛,上面夹着几张打印店的小票。
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摊开。
测绘本、草图、旧照片,还有一本卷了边的工作日志。
她翻到其中一页,指给陆承舟看。
“高启成第一次来找我,是五月十七号。他当时只说借模型参加展示,后来才让我帮忙整理电子版。”
那天的记录下面,还贴着一张快递底单。
“电脑里的往来邮件也在。我整理一下,下午一起带过去。”
陆承舟伸手挡住桌边正在渗水的粥盒,将它挪远了些。
“慢慢找,时间够。”
沈知微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。
八点四十二。
离下午两点,还早得很。
她这才坐回椅子,把吃剩的半个包子拿起来。
糖糖趴在桌子的另一端,正用胶带粘那扇总是掉下来的纸门。胶带扯得太长,黏住了她两根手指。
陆承舟替她剪开,再把剪刀放回工具架。
“这回别撕这么长。”
“但我怕它又掉了。”
沈知微看着那扇歪门,咽下嘴里的东西。
“等姐姐手好了,给你换个结实的。”
糖糖摸摸她缠着纱布的手,小声问:“还疼吗?”
“碰着才疼。”
孩子便把纸房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,免得再碰到她。
陆承舟翻看测绘本,翻页前都会先看看纸角,遇到夹着照片的地方,便等沈知微伸手取走。
突然手机响了。
沈知微正蹲在柜前找移动硬盘。
电话是周屹打来的,陆承舟开了免提。
“陆总,许曼补交了一份材料。”
“什么材料?”
“一份授权确认书。对方说,沈小姐交付的全部设计资料,已经授权启成用于项目申报和宣传。”
沈知微站了起来。
“发给我看看。”
照片很快传来。
文件只有一页,落款处签着她的名字,日期是模型交付当天。
她把图片放大,盯着那个签名看了片刻,又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交接单。
两张纸并排放在屏幕旁。
连“微”字最后一笔拖出的墨点,都一模一样。
“这张交接单,我手里也有一份。”她说。
陆承舟看向那两处签名。
沈知微拿起手机,把交接单完整拍了下来。
“周先生,麻烦你替我问问高启成。”
她将照片发给周屹。
“我签收的是模型交付记录。什么时候变成授权书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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