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十二金牌压帐,枭雄入忠骨
绍兴十年,七月。
朱仙镇。
朔风卷着未散尽的血腥,掠过连绵百里的宋军大营。刚刚击溃金军主力、兵锋直指故都开封的岳家军,甲胄未卸,战旗犹扬。
地上残留的金戈血痕未干,远处狼烟渐熄,眼看故都光复、中原收复近在咫尺。
可此刻,十万岳家军,死寂如坟。
压抑的哭声,自中军大帐外层层叠叠传开,压得旷野风声都低沉下去。
十二道!
整整十二道鎏金朱漆金字加急牌,自临安昼夜飞驰,接力送入朱仙镇岳帅中军。大宋祖制,金字金牌一出,如帝王亲临,片刻不得延误。
一日三道已是雷霆天威,而今十二道连至,是朝野罕见的极致催逼,更是不留半分余地的死命令。
班师!即刻班师!
放弃收复在即的开封,放弃血战换回的河南故土,放弃数年北伐积攒的一切胜势!
帐外无数老兵紧握长枪,指节发白,眼眶赤红。他们跟着主帅披甲数年,尸山血海趟过无数,兄弟尸骨埋遍中原大地,好不容易打到金人丧胆、故都在望,却等来一纸退兵诏令。
百战功勋,一朝作废。
中军大帐之内,烛火摇摇欲坠。
岳飞一身青色戎袍,身形挺拔如青松,只是肩头绷得极紧,眉宇间覆着一层彻骨的疲惫与苍凉。连日大战,身心俱疲,早已心力透支。
他手中捏着第一道金牌的绢纸,指腹微微颤抖。纸上字字冰冷,句句绝情。勒令岳飞即刻撤兵,返还鄂州,兵马休整,听候朝廷调遣。
其余十一道金牌,内容别无二致,只有愈发严厉的措辞、愈发紧迫的期限。
君命如山,催命归朝。
岳飞眼底掠过无尽悲愤、不甘,最后尽数化为一片死寂的释然。
他太懂了。懂临安朝堂的苟且,懂庙堂之上的怯懦,懂那位偏安江南的官家,从来惧怕北伐大胜,惧怕他岳家军功高震主,惧怕迎回二圣、动摇帝位。
打赢了战争,打输了人心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君叫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
大不了,一死而已。以己一身冤死,保全岳家军满营将士清白,成全大宋君臣礼法,留万古忠名在世。
他抬起疲惫的手,想要执笔,写下那道葬送所有北伐希望的班师军令。
笔尖刚要落纸。
轰然一瞬!
剧烈的眩晕猛地击穿脑海,仿佛千年时空骤然错位,两股截然不同、水火不容的意志,在这具身躯之中轰然碰撞、撕裂、碾压!
属于岳飞的赤诚、悲悯、隐忍、殉道般的忠义执念,如滔滔洪流席卷心神,只求守节、求清白、求君命无违。
下一秒,一道冷冽、霸道、沧桑、俯瞰乱世千年的枭雄意志,蛮横夺舍,强势镇压一切!
"愚!蠢!至极!"
冰冷刺骨的念头,炸碎所有软弱与认命。
千年岁月,乱世沉浮,权谋博弈,铁血霸业。属于魏武帝曹操的灵魂,穿越万古时空,彻底接管了这一具忠烈筋骨!
刹那间,原本疲惫苍凉的眼眸,骤然变了。
先前的悲悯温顺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沉如海、锐利如刀、看透世事人心的枭雄寒眸。
曹操立在帐中,接管这满身伤痕、满肩家国。
瞬息之间,他阅览了岳飞一生记忆。少年从军,屡破强敌,爱民如子,治军如山,冻死不拆屋,饿死不掳掠。
一生为国为民,无私无党,无半分私心杂念。
可就是这样的千古纯臣、社稷栋梁,最终落得兵权尽夺、身陷冤狱、父子惨死风波亭、北伐大业彻底覆灭、中原万民再度沉沦胡尘的千古悲剧!
可笑!可悲!可叹!
曹操心底升起无尽冷嘲与寒意。
他一生纵横乱世,挟天子以令诸侯,深谙帝王心术,看透朝堂权奸。赵构!一个苟安江南、畏敌如虎、自私怯懦、只求自保帝位的庸主!秦桧!一个趋炎附势、结党营私、通敌求和、残害忠良的奸佞!
就是这样一对君臣,亲手自毁万里长城,杀当世第一良将,断大宋最后骨气!
最荒谬的是——岳飞手握天下最强强军,坐拥百战不败威名,手握收复河山的绝好胜局,明明手握破局之力,却困于所谓君臣礼法、愚忠名节,心甘情愿引颈就戮,坐待身死国弱!
曹操心神凛冽,寒彻骨髓。
忠臣殉国,可也!殉愚君、殉奸佞、殉荒唐乱世,不可!
天下未定,胡虏未灭,苍生流离,社稷飘摇!
若忠臣皆如此赴死,谁来守山河?谁来护万民?谁来匡扶乱世?
他这一生,从不信什么君命天授、从不信束手待毙、从不信以身殉愚忠是所谓大义!
大丈夫立于乱世,宁我负人,毋人负我!
欲成大事,先活自身,再定乾坤!
就在这一刻,心口猛地一抽。
是属于这具躯壳的残念。岳飞一生的忠,如同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心神深处。
那是一种刻入骨血的本能——君命不可违,臣子不可逆。
曹操微微闭眼,指尖在案沿轻轻一按,那股刺痛转瞬被他冷硬压下,面上不露半分。
"元帅!"
一旁张宪见主帅久久不动,低声拱手,声音沙哑沉痛:"十二道金牌接踵而至,天威难逆……请元帅早下决断,班师归朝。"
岳云也强忍悲愤,躬身叩首:"父亲,君命如山,不可违抗。我等将士,誓死追随父亲归朝!"
二人言语恳切,忠心赤诚,恪守礼法。帐外隐隐传来全军将士的附和低语,万千军心,尽归遵旨。
在所有人心中,岳元帅忠义一生,绝不会、也绝不能抗旨逆君。
所有人都等着他落笔班师,等着他遵从天命,走向既定的悲剧结局。
烛火摇曳,映着那张刚正坚毅、此刻已然换了灵魂的面容。
曹操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桌上十二道催命金牌,扫过帐内沉痛俯首的两大悍将,扫过帐外压抑死寂的十万军心。
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至极的弧度。
归朝?送死?自毁长城?
荒谬!
从今往后,他便是岳飞。岳飞的忠骨,岳飞的强军,岳飞的河山,岳飞的万民,由他接手!
愚忠殉道的岳鹏举,到此为止。
下一瞬,他抬手,重重按在案上笔纸之间,止住那道即将葬送一切的军令。
声音低沉、沉稳,却带着穿透军心、震彻全场的磅礴魄力,一字一句,铿锵落地!
"传我军令!"
帐内众人猛然抬头,满脸愕然。
只见昔日温厚悲悯的岳元帅,此刻眼神深邃如渊,气势凛然如霸,全然换了一人。
"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!"
"北伐大势已成,金人胆寒,故土将复!"
"寸土不让,三军不撤!"
"朱仙镇大军,拒不班师!"
一语落地。
满帐死寂。
狂风穿帐,烛火狂舞,帐帘被风掀起一角,外面黑压压的将士身影肃立无声。
十二道鎏金金牌静静陈列案上,昔日压垮忠臣的天命死局,在这一刻,被藏入忠骨之中的枭雄,亲手撕裂!
心口又是一阵极淡的抽痛。
那是岳飞残念在低鸣——此令一出,千古名节,尽付流水。
曹操面无表情,任由那丝痛楚一闪而逝。
他抬眼,望向帐外南方临安方向,眼底寒芒如刀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