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仙镇的风裹着黄沙,卷过中军大帐的牛皮帘。十二道金字令牌整齐堆叠在帅案上,冷光沉沉,如十二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方才帐外,金牌天使暂退休息,帐内只余下岳飞麾下核心诸将。
躯壳之内,是曹操。
他静静坐在帅位,指尖无意识摩挲案沿,脑海里不断翻涌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。原主一生奉君,视圣旨如天,那份刻入骨血的忠念偶尔窜上来,扯得心口微微发闷,转瞬便被曹操一贯的冷静压下。
帐内一片死寂。
岳云按剑立在左侧,银甲还带着征尘,眉头紧锁。方才主帅当众拒绝即刻班师,如惊雷炸在他心头,他至今仍未平复。
“父亲。”岳云率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十二道金牌接踵而至,圣意决绝。若是继续滞留朱仙镇,便是抗旨。此罪太重,万不可赌。”
曹操抬眼看向长子。眼前少年,一身肝胆,满脑子君臣纲常,和当年那些忠于汉室、不解自己宏图的汉臣何其相似。
“云儿,你以为班师之后,会是什么结局?”曹操声音平稳,目光扫过帐中众人,“我若领兵南归,兵权即刻被解。你、张宪,还有帐下一众将士,尽数被拆分调往各处。而后秦桧罗织罪证,刀斧加身。北伐之功一朝散尽,中原百姓依旧在金人铁蹄之下苦苦挣扎。”
岳云身躯一震,咬牙道:“君叫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若真到那一步,大可以上书自辩,以本心明忠。万万不可直接抗旨,落得谋逆的口实!”
“本心?”曹操微微摇头,“空有忠义本心,无兵无权,只能任人构陷。身死之后,中原依旧沦陷,这份忠义,除了青史一行字,又能护住何人?”
一旁的张宪上前半步,拱手沉声:“元帅,末将明白收复故土之心。只是如今形势凶险,朝廷催逼日紧,军中人心已经不稳。不少将士,家人尚在江南,心中牵挂,惧怕一旦抗旨,牵连家眷。”
这话一出,帐外隐约传来低声议论。不少偏将立于帘外旁听,神色惶然。
曹操目光缓缓扫过帐门,心中了然。军心,已经开始裂开缝隙。
有人渴望继续北伐,盼着收复开封;更多人,则畏惧临安的天威,怕祸及家人,只想平安南归。
其中,后军统制寇成,立在诸将末尾,垂着头,一言不发,可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。曹操一眼看穿此人心思:他不想投敌,却极度怕死,早已在盘算如何抽身避祸。
这便是隐患。今日不显露,今夜或是明日,便会生根发芽。
“我并非永久抗旨,也绝非想要拥兵自立。”曹操放缓语气,让帐内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楚,“战机就在眼前,金人锐气已挫,开封近在咫尺。待击溃金军主力,收复故都,我自会上表,向官家陈述全部原委。”
寇成这时才抬起头,迟疑开口:“元帅……可天使就在营中,日日催促。官家耐性有限,拖得越久,罪责越重。一旦朝廷调兵,我们腹背受敌……”
“腹背受敌,要看如何谋划。”曹操淡淡回应,“但若是现在退兵,便是将到手的胜机亲手奉送金人。诸位随我浴血数年,难道愿意数年血战,一朝尽废?”
帐内诸将各怀心思,无人应声。
有人心动,眼底燃起北伐的渴望;有人顾虑重重,忧心远在江南的家人;还有人如同寇成,心底悄悄盘算退路。
岳云心中矛盾更甚。他想收复中原,却不敢违背君命。眼前这人明明是父亲的样貌,所言所想,却全然陌生。那份刻在血脉里的忠,正在和眼前这套枭雄说辞激烈冲撞。
“父亲,一旦拒诏,便是和朝廷对立。千秋史书,会如何记载?”
曹操唇角浮起一丝淡冷的笑意:“史书由胜负定调子。若北伐功成,今日的艰难抉择,便是救社稷的壮举。若是束手就擒,徒留一个忠臣名号,却丢了中原万里河山。孰轻孰重,诸位当细细思量。”
心口又是一阵细微刺痛。那是属于岳飞的残念在哀鸣,忠与功,义与利,两股念头在一具躯壳里撕扯片刻,转瞬归于沉寂。
曹操压下那股异样,沉声下令:“传令各营,严加戒备,不可松懈。粮草、军械照常清点。但——没有我的帅令,任何人不得私自拔营南撤。”
话音刚落,帐外亲兵入内禀报:“启禀元帅,天使派人再来问询,何时定下拔营日期。”
曹操眼神一凛:“回复天使,军情重大,容我斟酌,改日再给答复。”
亲兵领命退下。
寇成听到这句回话,脸色愈发晦暗,悄悄低头,掩住眼底的惧意。
曹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知道,口头军令,挡不住人心之中的恐惧。总有人,会铤而走险,打着遵旨的名头,私自率部南逃。
今夜,必有变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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