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候的通报声落下,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花“噼”地爆开一声,跳动的烛火把众人影子投在牛皮帐壁上,忽明忽暗。
岳云指节攥紧腰间刀柄,甲片摩擦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方才胸中翻涌的疑虑还未平息,又一道来自临安的重压轰然压来。张宪眉头紧锁,不动声色朝帐外递了个眼色,守帐亲兵立刻挺戈站稳,肃杀之气弥漫开来。
曹操稳坐帅案之后,并未起身接旨,只是抬手理了理甲上束带,目光淡淡投向帐门。
就在这一瞬,心口猛地传来一阵抽痛。
是属于岳飞的残念。忠君为臣的信条如同细针,狠狠扎了一下心神。他下意识闭了闭眼,转瞬便用自身心智强行压下这股悸动,面上不露半分异样。
片刻,细碎脚步声走近。一名绯色官袍的天使,在几名内侍护卫下踏入中军大帐。
天使姓魏,依附秦桧。一路北上,他本以为一纸圣旨便可逼岳飞南归,可踏入帅帐,一股冷寂扑面而来。帐中诸将神色沉凝,没有往日接旨时躬身跪拜的恭谨。帅案后的岳飞端坐不动,既不起身,也无屈膝之意。
魏天使心头一沉,强撑威仪,双手捧起明黄圣旨,扬声高喊:“岳飞接旨!”
帐下诸将神色迟疑,面面相觑,大半人脚步微动,却没有即刻屈膝。昨夜寇成伏诛的景象,还刻在众人心里。
曹操缓缓开口,声线平稳:“天使远道而来,一路劳顿。此地是三军行营帅帐,疆场之间,甲胄在身,不便行跪拜大礼,还望天使海涵。”
魏天使脸色骤然铁青,向前踏出一步,宽袖猛地一甩,厉声呵斥:“圣旨在手,等同官家亲临!普天之下莫非王臣,见旨不跪,已是悖逆!莫非你打算拥兵,对抗朝廷?”
“天使言重。”曹操上身微微前倾,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,目光落在那卷圣旨上,“本帅领兵北伐,一心收复中原,从无半分反宋之念。古之将帅御敌在外,披甲可免常礼。天使若只为宣班师诏令,不妨直言;若执着虚礼耽误军情,便是置前线数万将士安危于不顾。”
魏天使被噎得一顿,怒火更盛,不再纠缠礼节,双手一抖,展开圣旨高声诵读。
旨意先叙岳飞旧日战功,随即笔锋陡转,斥责他逗留朱仙镇、迁延不回,暗劝他释兵权、孤身赴临安自辩。若继续拖延,便调周边诸路兵马合围,讨伐不臣。
读完,魏天使卷起圣旨,往前一递,眼神锐利:“岳元帅,旨意已宣。官家尚且留有余地。即刻传令拔营,随我归临安,尚可面君剖白。若是一意孤行,朝廷大军一至,这支岳家军,便是大宋叛逆!”
帐内响起一阵低低骚动。不少将领听见“调兵合围”四字,面色发白,下意识互相对视。赵构是动真格了,不止金牌催促,竟要调集兵马,自后方锁死大军。
岳云胸口起伏,抬眼望向帅座,心悬到嗓子眼。
曹操并未伸手去接圣旨,目光扫过帐中诸将,落回魏天使脸上:“天使可知,如今距开封府不过数十里,金人震恐,河北义军四起,收复故都就在旦夕之间。”
“收复故都乃是国事,由官家决断,不是你岳飞私自主张!”魏天使寸步不让,“和议已定,官家不愿再起大战。你贪恋战功不肯班师,是将江南百姓推入战火!”
“和议?”曹操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,目光扫过帐外连绵营垒,“金人锐气未损,这般割地纳款的和议,只是饮鸩止渴。今日退兵,数年之后金人铁骑再度南下,临安又岂能长久安稳?”
心口又是一阵隐痛。岳飞一生期盼和议能保全万民,这一念残念一闪而过。曹操不动声色,继续开口,声音沉缓:“这所谓和议,不过是秦桧一党苟安的幌子。”
“你竟敢诋毁国相、非议国策!”魏天使勃然变色,上前半步,音量陡然拔高。
“本帅提数万儿郎浴血中原,收复失地,何罪之有?”曹操缓缓抬手指向帐外,远处隐约可见掩埋阵亡士卒的荒丘,“帐下将士,多少父兄子弟丧于金人之刀。千里北伐,所求唯有复我河山。一纸诏令轻飘飘一句班师,就要抹去所有人的血汗?”
魏天使被这番话堵得语塞,硬着头皮强辩:“君命大于一切!臣子唯有遵奉!”
“君命,也要审时度势。”曹操缓缓站起身,高大身影在烛火下拉出长长的暗影,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眼下战机转瞬即逝,我不能拿将士性命、中原故土,遵从一道误国诏令。”
他指尖轻抵递来的圣旨,没有接。
“此令,我不能奉。”
魏天使浑身一颤,万万没料到岳飞当众拒旨,惊怒交加,声音微微发颤:“你……竟敢拒受圣旨?!”
“不是拒君,是拒不合时宜之令。”曹操收回手,语气毫无转圜余地,“天使可返回临安,代为回禀官家。朱仙镇大军暂不班师。待击破金军主力、收复开封,我自会上表,陈明全部始末。”
“这是抗旨!是谋逆!”
“谋逆与否,不在一纸诏书,在于民心,在于疆场胜负。”曹操侧头吩咐亲兵,“护送天使出营,备好干粮车马,不得怠慢。只是军务繁忙,天使不可久留大营。”
亲兵应声上前,持戈侧身,做出请离的手势。
魏天使死死攥紧圣旨,指节发白,狠狠瞪了曹操一眼,怒气难平:“好!好一个岳元帅!今日之事,我会一字不差传回临安!你必为今日之举,付出代价!”
说完,他转身,袍角扫过地面,带着内侍快步离开中军大帐。
帐帘重重落下,帐内压抑如山雨欲来。众将面色凝重,当庭折诏,已然和临安朝廷撕破脸皮,再无缓和余地。
岳云上前一步,嗓音干涩:“父亲。今日回绝圣旨的消息传回临安,官家必然震怒。很快便会有南方兵马压来,我们前有金人,后遇王师,腹背受敌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曹操重新落座,指尖摩挲案上堆叠的金牌,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的一刻,又是一阵微弱心悸。那是岳飞忠于君上的执念在悲鸣,转瞬消散。“踏出这一步,本就没有退路。”
张宪抱拳沉声问道:“元帅,后续如何安排?倘若南边宋军来逼,我们是战,还是避?”
曹操伸手,指向案上铺开的中原舆图,目光锁定开封城廓,缓缓开口:
“分兵。”
“留一部固守朱仙镇,对南来之兵只守不攻,先礼后兵。主力大军,三日内整备完毕,继续北上,直取开封。先破金人,握牢胜势。只要拿下开封,中原震动,临安这一纸诏令,再也捆不住我们。”
帐中诸将屏息聆听。
往日那个恪守君臣纲常,宁愿身死也不愿违逆君上的岳帅,已经消失。如今坐镇中军的,是一位敢赌胜负,亲手攥住战局的枭雄。
有人眼底不安,也有人压抑许久的战意悄然燃起。军心仍在撕裂,也在重塑。
曹操抬眼望向帐外猎猎飞舞的“岳”字大旗,低声自语:
“赵构、秦桧,想缚住我,夺北伐之功,取我性命……可惜,你们遇上的,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宁死尽忠的岳元帅。”
夜风从帐缝钻入,吹动案上纸页沙沙作响。
南北两面,两张大网,同时收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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