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明，晨雾漫过朱仙镇连绵营垒。
昨夜颍水岸边的杀伐，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，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大营。
寇成被斩的消息，伴着晨号，传入每一座军帐。
往日里，岳帅待部下宽厚，责罚将领多是杖责贬官，极少阵前斩将。一夜之间斩杀后军统制，此事在岳家军自建军以来，前所未有。
中军大帐内外，气氛压抑到近乎凝固。帐外卫士持戈肃立，往来传令兵脚步放轻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帐内，曹操端坐帅案之后，身上甲胄未卸，昨夜溅在衣摆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。案上摊着舆图，旁边整齐堆叠着那十二道金字令牌，金牌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帐帘一动，岳云率先踏入。
少年将军一身银甲，面容紧绷，手中紧握长枪，进门之后直直看向帅案上的曹操，目光里混杂着震惊、不解，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。
“父亲。”
岳云躬身行礼，声音低沉。
他一夜未眠，听到寇成被斩的消息时，整个人如遭雷击。寇成随父亲征战多年，出生入死，身上伤疤无数，就算想要南撤避祸，在岳云心中，罪不至死。
曹操抬眼看向他，神色平静，没有任何回避。
“你是来质问我，为何斩杀寇成？”
岳云抬头，眼底翻涌情绪：“寇成只是想要遵旨班师，他未曾投敌，未曾谋逆。纵然私自带兵南行，可念其多年征战苦劳，大可押回大营，削职囚禁，何至于阵前斩首？父亲，这一刀下去，诸将心中难免寒心！”
“寒心？”曹操指尖轻轻叩击案上金牌，声音沉稳，“今日我饶了寇成，明日便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寇成，纷纷打着遵旨的旗号，私自拔营南归。十万大军，一旦分崩离析，北伐大业化为泡影，中原百姓，继续受金人屠戮。到那时，寒心的不是帐下诸将，是河朔千万盼王师的黎民。”
岳云咬着牙：“可他终究没有反叛大宋！”
“他虽未叛宋，却临阵弃帅，割裂大军。”曹操微微前倾身子，目光锐利，“大军屯于朱仙镇，强敌近在北面。主帅未下令撤军，统制私引三千兵马遁走，这便是军中大忌。军中规矩，若因人而异，讲私情而废军法，这支兵马，再也不能上阵杀敌。”
“父亲向来以仁治军，何曾这般嗜杀？”岳云低声反问。
这句话，像是一句试探。
这几日，他越来越觉得眼前的父亲陌生。从前的父亲，恪守君臣之道，即便心中万般不甘，面对金牌，也只会选择忍痛班师，绝不会抗旨，更不会阵前斩杀麾下大将。
曹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波澜。
躯壳是岳飞，骨血里的儿子就在眼前。原主岳飞对这个长子疼爱有加，父子情深。但他是曹操，乱世之中，骨肉亲情，也要放在大局之后。
“仁，不是妇人之仁。”曹操缓缓开口，“为帅者之仁，护全军将士、护中原故土，而非姑息军中畏死避祸之徒。昔日我治军，恩威并施，赏不遗贱，罚不避贵。姑息纵容，不是仁，是害。”
帐外脚步声响起，张宪紧随其后走入帐中。
张宪神色凝重，拱手行礼。他比岳云想得更深，昨夜之事，他听闻之后，一夜反复思量。
“元帅。”张宪沉声开口，“寇成一死，消息很快会传入临安。朝中秦桧一党，必然会以此大做文章，上奏官家，弹劾元帅擅杀大将、拥兵抗旨，罪名会更加深重。”
曹操淡淡一笑：“本帅知晓。”
“那为何还要行此险招？”张宪眉头紧锁。
“不立威，不足以留住这支军队。”曹操伸手，指向案上舆图，“十二道金牌，是赵构与秦桧套在我脖颈上的绳索。他们想让我自解兵权，孤身返回临安，任人宰割。若军心溃散，不等他们动手，大军自行瓦解，我束手就擒，万事休矣。如今斩寇成，是向全军立规矩：大军进退之权，在帅，不在千里之外一纸诏令。”
张宪沉默片刻，缓缓说道：“只是……这般行事，等同于和朝堂彻底撕破脸面。”
“脸面？”曹操眸光冷冽，“赵构要的是江南安稳，秦桧要的是权位，他们不在乎中原失地，不在乎北伐之功。我若顾全君臣脸面，最后只会落得身死名裂，这支百战之师也会被拆分瓦解。”
岳云听到此处，心头剧烈震动。
他自幼受忠义教诲，认定君为臣纲，官家旨意不可违逆。可眼前的父亲，这番言语，已经跳出了他从小到大信奉的纲常。
“父亲！君命如山，臣子不可悖逆！”岳云高声道，“若是违抗官家旨意，便是不忠，千秋史书，会如何评说您！”
“史书？”曹操抬眼看向岳云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枭雄独有的气魄，“史书由人书写。若是北伐成功，收复中原，迎回二圣，安定天下，今日一切非议，皆会烟消云散。若是束手就戮，北伐中断，中原永陷敌手，就算落一个忠字，又有何用？徒留一纸空名，救不得百姓，复不得河山。”
岳云一时语塞，胸口起伏，心中的信念正在剧烈摇晃。
他熟悉的那个谨遵君臣大义、宁死不违君命的父亲，好像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权衡利弊、杀伐果断，将大局置于君臣礼法之上的主帅。
帐外，又有数名偏将赶到，立在帐帘之外，静静听着帐内的对话，无人敢出声。
曹操扫了一眼帐门口，知道这些将领都在观望。今日和岳云、张宪这番争辩，不只是父子、袍泽之间的对话，也是讲给帐外所有人听。
“张宪。”曹操收敛神色，沉声吩咐，“传令下去，寇成麾下三千士卒，不予追责。全部打散，分编入各营。首恶已诛，胁从不问。另外，全军加紧修缮营寨，清点粮草军械，斥候加倍，持续探查金人的动向。”
“末将遵令。”张宪拱手领命。
曹操看向岳云，语气稍稍放缓：“云儿，你随我征战多年，你亲眼看见，河朔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。眼前距离开封，不过咫尺。难道你甘心，就此退兵，眼睁睁看着收复的故土再度落入金人之手？”
岳云沉默许久，艰难开口：“我渴望收复中原。只是……这条路，太险。”
“乱世功业，从来无坦途。”
就在这时，帐外斥候急促的呼喊声传来，由远及近：
“报——启禀元帅！临安再遣天使，携带圣旨，已抵达营外！”
帐内气氛骤然一紧。
又来了。
新一轮博弈，已然登门。
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，眼底闪过锋芒。
赵构、秦桧，催班师的使者，又来了。
上一轮，他拒金牌。昨夜，他斩寇成立威。
今日，临安天使亲至中军帅帐，当面宣旨。
这一次，便是正面朝堂博弈。
“传。”
曹操沉声下令。
“令天使入中军大帐宣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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