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相府密令
景和十二年八月下旬,临安城,入夜,相府书房里点着三盏灯,权相孔昭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折子。
管家阿福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步子比平时急。
“相爷,北边车行传来消息。”
孔昭抬头,手里还捏着折子的一角: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前天夜里从燕京传出来的,咱们在北边车行里安的那条线,车行赵掌柜,这一个月里万记画铺的万掌柜雇了他五六回车;”
“每回都是去城东,停在同一条巷口,姓万的自己走进去,待半个时辰上下,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东西。”
“赵掌柜说,头几回他没在意,后来觉得不对——姓万的进巷子之前总要回头看一眼,出来的时候走得比进去快。”
孔昭把折子合上:“姓万的除了雇车,还做了什么?”
“赵掌柜说,姓万的最近还在打听城东那座废道观,那道观十年前封了,里头存过一批旧档。”
“他问了不止一次,还找了当年看过档的人——一个被贬了官的旧吏,姓孙,在燕京城南开杂货铺。”
“咱们的人盯了三天,姓万的去了两回,第二回出来,怀里揣了个油纸包,包得不大,看着像书册一类的东西。”
孔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他把茶盏往旁边一推,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。
书房里静了片刻,屏风上的猛虎被灯影一晃,虎眼上的黑线针脚像在动。
孔昭抬头:“清流领袖齐衡的人。”
阿福没接话。
“十一年前,齐衡还在御史台,查一桩北边过来的走私案,查到一半被人摁住了,摁他的人是我。”
孔昭的手指又叩了两下,“那时候他查到了一批从燕京运过来的旧档,说是旧档,其实是有人从北边带回来的书信抄本。”
“他查到一半,御史台里有人把他的折子压了,他又换了个路子,私底下找人去北边摸,我得了信,直接把他的线掐了。”
阿福听到这里,低声问了一句:“相爷说的是十一年前那桩——齐衡派人去燕京的事?”
“就是那一桩,他明面上查不下去了,暗地里找了个画商送进燕京,画商姓万,叫万策;”
“明面上是去收画卖画,实际上替他盯北边的动静,这事我当年就知道,只是没往深了想——一个画商,能翻出什么浪?”
阿福抬头问: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孔昭重复了一遍,站起身,走到屏风前,他盯着虎头看了片刻,转过身,背对着屏风。
“密约副本,当年一共两份,一份在北边那位手里,一份存在道观里,北边那位留着是压我的;”
“道观里那份是我留着压他的,两边互相攥着,谁也不动。”
孔昭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这十一年,井水不犯河水,他查他的画,我办我的差。”
“姓万的要是把道观里那份翻出来,北边那位手里就只剩一份了,只剩一份,他就要动。”
“属下明白,姓万的不能留。”
孔昭看着他:“不是不能留,是不能活,留个活口,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要我的命。”
“他查了十一年,手里肯定有东西,道观里那份密约,必须拿回来,人,必须消失。”
阿福应了一声,顿了顿,又问:“相爷,万一姓万的已经把东西送出燕京了呢?”
孔昭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送出去了,齐衡早该有动作了,御史台那边这几个月风平浪静,齐衡的人没有弹劾,也没有递折子。”
“说明东西还在燕京,在他手里,或者在道观里。”
孔昭走回案后,“不管在哪儿,人死了,东西拿回来,这条线就断了。”
“属下知道了。”
孔昭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,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,墨迹是新的,笔画收尾处还带着一点潮气。
“燕京城北,万记画铺,这是明面上的铺子,他在燕京住了十一年,平日里除了看画收画;”
“就是跟北边几个旧吏来往,赵掌柜说他每月去城东五六趟,多在初五、十五、廿五前后,走城北窄巷,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。”
孔昭顿了一下,“你告诉黑鹰,到了燕京先别急着动手,先去城东废道观,偏殿西壁夹墙;”
“看看东西还在不在,在,取走,不在,说明万策已经取走了,那就按老赵给的路数,在窄巷两头堵人。”
“万策此人在燕京待了十一年没被察觉,不是寻常人,下手要快,别给他喘气的工夫。”
阿福接过纸条,看了两遍,折好揣进怀里。
“暗影堂那边,属下去找谁?”
“黑鹰。”
阿福微微抬眼,没有接话。
“八十两,定金四十两,事成之后四十两,密约带回来,再加二十两。”
“属下斗胆。”
阿福的声音低了些,“黑鹰的行情,往常不过五十两。”
“往常杀的是寻常人,万策在燕京藏了十一年,手里有东西,人也警觉,黑鹰要拿的是密约,不是一条命,加二十两,买他多上心。”
孔昭顿了一下,“你告诉他,人消失干净,东西带回来,手尾不许留,画铺也要搜,掘地三尺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阿福应了一声,又问,“相爷,万策在燕京十一年,临安这边有没有留下什么人?万一他死了,有人替他出头——!”
孔昭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他离家十一年,临安这边有没有亲眷故旧,我不清楚,你让听风阁那边查一查。”
“万策以前在听风阁干过画师,关枢应该知道他当年怎么来的、后来怎么走的,但查归查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万策死了,如果有人替他出头,那个人迟早会冒出来,到时候再处置不迟,先办眼下的事——黑鹰那边,越快越好。”
“属下知道了,这就去办。”
阿福躬身退到门口,拉开门,门外站着两个护院,一左一右,阿福跨出门槛,门从外面轻轻带上了。
孔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案上的灯苗晃了两晃,屏风前的灯也晃了两晃。
墙角那盏没晃,离窗远,他盯着屏风上的猛虎,手搭在案沿上,指尖又叩了两下,停了。
“万策。”
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你不该动我的东西。”
窗外传来更夫的锣声,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,三更了。
孔昭吹灭了案上的灯,又吹灭了屏风前的灯,书房里只剩墙角那一盏。他没有马上走。
在昏暗中坐了一会儿,猛虎屏风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,两只虎眼在墙角灯的余光里还看得见,像两颗暗红色的钉子。
次日卯时,临安城北门刚开,一匹快马从相府后门出去,往北门方向去了,马上的人穿短褐。
腰间别着一只水囊,行囊里揣着四十两银子和一封信,信上八个字:“人消失,东西带回。”
没有落款,马到北门,守门兵卒看了一眼腰牌,抬手放行,马蹄声过了护城河,渐渐远了。
同日午时,临安城北门外的官道上,一个戴斗笠的汉子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路边茶摊旁。
他是暗影堂杀手黑鹰,右手搭在缰绳上,四根手指扣着皮绳,中指处空空荡荡,袖口扎得紧,看不出痕迹。
茶摊老板端了碗粗茶过来,他接了,没喝,眼睛望着北边官道尽头,官道尽头什么也没有。
秋收之后的田里只剩秸秆垛子,一排排戳在灰黄的天底下,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。
低头看了一眼,又揣了回去,纸条上写的字他认得——燕京城北,万记画铺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城北窄巷,巷口歪脖子槐树,每月初五、十五、廿五前后,夜。”
黑鹰把茶碗搁在摊板上,翻身上马,往北去了,临安城在他身后越退越远,按快马加鞭的脚程,二十日可到燕京。
九月十二,午后,临安城西柳巷,方记画室,画师方从简把一幅卖出去的山水卷起来,用油纸包好,递给柜前的客人。
客人走了,他坐回案前,看了一眼桌角那只小匣子——匣子空着,他哥在燕京收画卖画。
每月二十五之前准寄一幅小画来,这个月还没到,他搁下笔,把门板推上半扇,回头继续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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