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后厢夜探
景和十二年十一月廿五,夜,临安城,相府书房,权相孔昭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那份从燕京送来的密约。
灯下,纸卷末端的朱砂花押泛着一层暗光,管家阿福站在屏风旁边,垂着手。
“黑鹰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今日午后到的,车行赵掌柜那边传了话,说东西拿到了,人没了,手尾干净。”
孔昭把纸卷翻过来,对着灯看了一遍,又翻回去,手指在花押上按了按,“这花押,朱砂颜色偏新。”
“赵掌柜说是在墙缝里找到的,万策死前塞进去的,塞得急,可能蹭掉了表面的旧朱砂,里头是新的。”
“塞得急。”
孔昭把纸卷搁在案上,“万策在燕京藏了十一年,死到临头连个油纸都没多包一层?”
“你找个懂行的,跟旧档里的花押对一对,对得上,送北边;对不上再说。”
阿福上前收起纸卷,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黑鹰人呢?”
“走了,领了尾款就走了。”
“万策死前提过密约没有?”
“黑鹰问过,万策说‘道观里,你自己去找’,黑鹰去了道观,夹墙是空的,后来回窄巷搜了一遍,才从墙缝里摸出这个。”
孔昭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案沿上又叩了两下,停了。
“去查,万策在燕京十一年,跟哪些人来往、去过哪些地方、死了之后画铺里剩了什么,一样一样查清楚。”
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十一月廿五,夜,临安城东,听风阁后厢房,画师方从简躺在床上,没有点灯,院子里安静,只有风吹井沿树叶子的声响。
他闭着眼,没有睡着,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: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的指印;
毕管事说明天要挪到后库、关枢路过时问的那句“这幅怎么样”。
忽然,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,他睁开眼,没有动,脚步声从院门进来,走得不快,经过他窗前时停了一下。
方从简连呼吸都没变,手搭在被子外面,一动不动,脚步声又响了,往对面厢房去了。
接着是钥匙串的声响,哗啦一下,有人从腰间解下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门开了。
方从简听得出那是对面杂物间的门,门轴有点涩,开的时候会“吱呀”一声,进去的人待了一会儿。
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出来,重新锁上门,钥匙串挂回腰间,但她没有马上走。
方从简听到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过来,走得很轻。
“初五,老地方!”钟宜安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另一个人应了一声,声音更老一些,不是石夯,脚步声又响了,往院门方向去了,钟宜安也走了。
方从简没有起身去看,也没有点灯,他记下:钟宜安夜里会来后厢开杂物间的锁,跟一个声音更老的人说了“初五,老地方”。
十一月廿六,辰时,临安城东,听风阁前厅,方从简到前厅时,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还在案角搁着。
他走过去,刚把画拿起来,毕管事从柜台后面叫住他。
“方画师,那幅画阁主说了要修,今天得挪到后库去,你别动了,一会儿我让人来搬。”
方从简把画放回案角,“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装裱哪里松了,写个单子。”
“不用写了,阁主说了,修画的事交给后库那边的人。”
毕管事翻开蓝皮账册,头也没抬,“你今天看新送来的那批,北边来的,一共八幅。”
方从简应了一声,回到案前坐下,余光扫了一眼案角那幅画,画还在,但毕管事已经发话了,他不能再碰。
他翻开新送来的画,开始鉴定,第一幅,青绿山水,他看了纸墨,写道:“真迹,绢本,装裱旧。”
第二幅,水墨人物,写道:“仿作,纸墨新。”
第三幅,他看了较长时间,写道:“真迹,纸墨旧,落款处有挖补痕迹。”
写到第三幅的时候,他心里还在想:轴杆里的东西还没确认,画就要挪走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柜台,关枢不在,毕管事在低头翻账册,他把第三幅搁到右边,继续看第四幅。
巳时,女监管钟宜安从里间出来,走到方从简案边,手里端着一碗茶,她把茶搁在案角,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看的画。
“今天看了几幅?”
“八幅。”
“昨天那幅寒江独钓,阁主说要修,你觉得那幅画有什么问题?”
“画是真的,装裱旧了,画轴内侧有划痕。”
“就这些?”
方从简搁下笔,抬头看她:“就这些,别的没看出来。”
钟宜安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端起空茶碗走了,走了两步,又回头说了一句:
“后库那边修画,有时候会把画拆开重裱,拆开了,里头有什么东西都看得见。”
方从简心里一紧,面上没动:“拆开重裱,画芯容易伤。”
“所以阁主让我盯着!”钟宜安说完就走了。
方从简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笔,没有马上写,钟宜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
是提醒他“画拆开了什么都瞒不住”,还是试探他“你知道画里有东西?”他拿不准。
午时,方从简去后院小厨房吃饭,经过窄廊时,铁皮门开着,里头有人说话,他脚步没停。
余光扫了一眼,门里是一条向下走的石阶,光线很暗,一个搬运工模样的汉子正从里头搬出一只木箱,放在廊子地上。
毕管事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蓝皮账册,在记什么,方从简没有多看,进了小厨房。
吃饭的时候,石夯端着碗坐过来,“方画师,今天下午毕管事要带人去城南。”
“去城南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,毕管事每个月都去几趟城南,有时候带人回来,有时候不带。”
石夯扒了口饭,“带回来的人,有的住后院,有的住外面,住外面那些,我们不常见到。”
方从简问:“住外面的是什么人?”
“不清楚,毕管事安排的,不让我们护院多问!”石夯端着碗走了。
方从简低头吃饭,吃完起身,路过边伯的案边,边伯还在看画,手里捏着放大镜。
方从简经过时,边伯的放大镜在画上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,方从简没停步,走回自己案前。
未时,阁主关枢从前厅后面出来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走到窄廊铁皮门前。
毕管事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蓝皮账册,关枢开了锁,两人进去,门从里面带上了。
方从简坐在前厅案前,面前摊着画,余光一直扫着窄廊方向,铁皮门关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,开了。
关枢先出来,毕管事跟在后面,手里的账册合着,关枢路过方从简案边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方画师,昨天那幅寒江独钓,你看得细,后库里有几幅旧画,装裱也有问题,改天你进去看看。”
“好,什么时候?”
“不急,等这批北画看完再说。”
关枢走了,方从简坐回案前,心里记下:后库能进去了,但不是现在,钟宜安那句话又浮上来;
“拆开了,里头有什么东西都看得见!”她是提醒,还是警告?
申时,毕管事从柜台后面出来,手里拿着蓝皮账册,走到方从简案前,“方画师,今天看了几幅?”
“八幅,四幅真迹,四幅仿作。”
毕管事翻开账册抄了一遍,合上:“阁主说了,后库那几幅旧画,等这批北画看完,让你进去看。”
“到时候我带你进去,后库不比前厅,里头东西多,别乱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酉时,方从简从听风阁出来,拐进街市,甩掉身后的灰衣人,拐进柳叶巷,巷口第三棵槐树底下。
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,手指摸到青砖,砖底下的小洞是空的,他没有塞东西进去,站起来走了。
今天他不传情报,画挪到后库了,轴杆里的东西没确认,钟宜安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想明白。
现在传什么都是猜的,汤伯说过,刚进去,少动,多看。
戌时,听风阁后厢房,方从简把兄长的小画从衣袋里取出来,凑到灯前,“秋安”两个字的墨色深里头透着一层极细的银灰。
他想到今天窄廊铁皮门开着时,里头那条向下走的石阶和搬出来的木箱,后库不只是一间库房,底下还有空间。
钟宜安夜里来后厢开杂物间的锁,白天又说“拆开了什么都看得见”——她在盯后库,也在盯他。
他又想到老画师边伯——放大镜在画上停了一下,没抬头,是巧合还是有意?汤伯说别主动找他。
但他给信号别拒绝,今天那个停顿算不算信号?他把小画折好,揣回衣袋,躺在床上。
院子里有脚步声经过,停了一下,又走了,他没有动,听着脚步声远了,才翻了个身。
先活下来,别动,别急,画在后库,跑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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