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画轴指印
景和十二年十一月廿五,辰时,临安城东,听风阁前厅,画师方从简把昨日的画缸搬到案边,阁主关枢从柜台后面递过来一摞卷轴:
“这批北边来的画,一共十二幅,今天先看前六幅,一幅一幅登记。”
“属下记住了。”
毕管事坐在柜台另一头,面前摊着蓝皮账册,毛笔搁在砚台上,老画师边伯坐在角落的案前,面前也摊着一堆画,没抬头。
方从简注意到边伯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,茶面上浮着一层薄灰。
方从简展开第一幅,北地山村图,他扫了两眼,正要提笔写鉴定,前厅门帘一掀,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走进来。
毕管事从柜台后面站起来,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幅早就包好的画,递过去。
毕管事低声说了一句:“跟上次一样。”
绸衫中年人接过画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,毕管事坐回柜台后面,翻开蓝皮账册,在某一页上记了一笔。
方从简余光扫到,那一页上没有画名,只有日期和几个字,他低头继续写鉴定:
“山村图一幅,仿作,纸墨新,装裱北地麻纸,价值不高!”写完搁到左边。
第二幅,溪岸垂钓,“真迹,笔法旧,纸墨景和初年,装裱完整!”搁到右边。
第三幅,雪景山水,“真迹,纸墨旧,画轴内侧有虫蛀痕迹,装裱需修补。”
第四幅,他展开画轴,手顿了一下,画的是寒江独钓,笔法苍劲,他先看了画芯,又看了落款。
然后把画翻过来,检查装裱的帘纹和纸层,翻到画轴内侧时,他的手指停在轴杆旁边,一道极细的划痕。
划痕旁边半个模糊的指印,暗红色,缺中指,他把画凑近窗口,侧着光看,指印边缘干涸。
纹路里嵌着一点墨灰,不是新印上去的,他又把画翻过来,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指印旁边的纸面。
纸面有细微的凹痕,跟指印的位置吻合,他把画翻回去,又看了一眼那半个指印,才搁下。
毕管事从柜台后面抬起头:“方画师,那幅有问题?”
“没什么大问题,画是真的,但装裱有点旧,我记一下。”
方从简把画搁在案上,提笔写:“寒江独钓图一幅,真迹,纸墨景和初年,装裱旧损,画轴内侧有划痕。”
毕管事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第五幅,是一幅扇面,画的是秋山读书,方从简展开,先看了纸墨,又看了落款,正要提笔写,里间门帘又掀了一下。
一个年轻女子探出头来,穿的是乐坊司的衣裳,鬓边簪着一朵绢花,她没进前厅,只站在门帘后面朝毕管事招了招手。
毕管事走过去,两人在门帘后面低声说了几句话,方从简听不清说什么。
只看见毕管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,年轻女子接了,揣进怀里,转身进了里间。
方从简低头写:“秋山读书图扇面一幅,真迹,纸墨旧,扇骨为南竹,刻工精细,价值较高!”搁到右边。
第六幅,绢本花鸟,“真迹,绢本旧,衬绢为后配,装裱需整!”搁到右边。
他把六幅画分作两摞,左边三幅仿作,右边三幅真迹,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他没有归进画缸,搁在案角。
打算明天再看一遍,轴杆是空心的,塞子松动,里头可能夹了东西,但今天不能动。
关枢在前厅,毕管事在柜台后面,钟宜安随时可能从里间出来,他只能看,不能碰。
巳时末,宰相义女钟宜安从里间出来,手里没端茶,走到方从简案边,站定了,低头看登记册。
她的目光在“寒江独钓图”那一行停了一下,但没有开口问,只是伸出手指在登记册边角上轻轻叩了两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
方从简没抬头,继续写下一幅的登记,等钟宜安进了里间,他才搁下笔,把《寒江独钓图》往案角又推了推,用旁边两幅画压住画轴两端。
午时,关枢从里间出来,路过方从简案边,脚步停了一下,方从简正在看第七幅画,一幅山水,落款是前朝名家。
关枢扫了一眼画,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幅怎么样?”
方从简放下笔:“画芯是真的,但装裱是后来重做的,重做的时候把原裱的题跋裁掉了,只剩画芯,没了题跋,这幅画的价值要打对折。”
关枢伸手把画拿起来,翻到画轴内侧看了看接缝处,方从简指着接缝说道:
“这里,新裱的浆糊痕迹跟旧纸不搭,原裱的纸边还粘在画芯背面,新裱的时候没清理干净,题跋是被裁掉的,不是丢了。”
关枢把画放回案上,没有评价,只说了一句:“以后收画,题跋不全的不收!”说完就走了,往柜台方向去了。
方从简坐回案前,余光扫到角落里的边伯,边伯还在看画,一上午没怎么动,也没跟人说话。
未时,方从简把另外六幅也看完了,登记好,搁在案头,他起身去后院小厨房倒了碗水,回来时路过边伯的案边。
老画师边伯正低着头修一幅画,手里捏着一把竹起子,方从简经过时,边伯的手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
方从简没停步,走回自己案前,坐下之后,他拿起笔,在登记册空白处写了两行字,假装在记画目,实际写的是:
“边伯手停,竹起子,未抬头。”
写完,他把那页纸翻过去,继续写正式的登记。
申时,毕管事从柜台后面出来,手里拿着蓝皮账册,走到方从简案前,“方画师,今天看了几幅?”
“十二幅,六幅真迹,六幅仿作。”
毕管事翻开账册,把方从简登记的数目抄了一遍,又问:“那幅寒江独钓,你写的是真迹?”
“真迹,纸墨都对,就是装裱旧了。”
“那幅画阁主说要修,明天我挪到后库去,你登记册上注一笔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方从简提笔在登记册上补了一行:“寒江独钓图,待修,移后库。”
写完,他又看了一眼那幅画,画轴内侧的指印,缺中指。
毕管事把账册合上,看了他一眼:“以后登记完,先给我过目,再交给阁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申时末,方从简把登记册合上,准备收工,关枢从柜台后面叫住他。
“方画师,明天那幅寒江独钓要挪到后库去修,修之前你再过一遍,把装裱哪里松了、哪里要拆、哪里要补,写个单子给我。”
“好,明天一早我就看。”
“不急,后库那边平时没人去,你写好了单子交给毕管事,他会安排人拆裱。”
方从简应了一声,关枢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翻账册,没再看他。
方从简回到案前,把《寒江独钓图》从案角拿起来,搁进画缸最上层,用别的画压住。
明天他得赶在毕管事挪走之前,把轴杆两头的塞子拔开看一眼,今晚不能动,前厅还有人。
酉时,方从简从听风阁出来,没有直接往城西走,他拐进一条热闹的街市,在布庄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又进了一家笔墨铺,买了一刀纸,出门时余光扫到身后,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人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方从简没回头,拐进一条窄巷,走了几步突然加快,闪进一家茶馆的后门,从茶馆前门出去。
绕了两条巷子,确认身后没人了,才拐进柳叶巷,巷口第三棵槐树底下,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,手指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。
砖底下有个小洞,他没有塞东西进去,只是摸了一下,确认砖还在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从巷子另一头出去。
今天他不传情报,汤伯说过,刚进去,少动,多看,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的指印他记在心里,轴杆里的东西他还没确认,等看准了再传。
戌时,听风阁后厢房,方从简把兄长的小画从衣袋里取出来,凑到灯前,“秋安”两个字的墨色深里头透着一层极细的银灰。
他想到今天在听风阁前厅看到的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,画轴内侧那道划痕,那半个缺中指的指印。
轴杆是空心的,两头的塞子松动,里头可能夹了东西,毕管事说明天要挪到后库,他得赶在挪走之前再看一遍。
他又想到边伯,经过他案边时,边伯手里的竹起子停了一下,是巧合,还是有意?
汤伯说过,边伯是昭雪社旧人,别主动找他,但如果他给信号,别拒绝,今天那个停顿算不算信号?他拿不准。
还有钟宜安,她在登记册上“寒江独钓图”那一行停了一下,没问,但手指在边角上叩了两下。
那两下是什么意思?是记住了这幅画,还是记住了他对这幅画的关注?
他把小画折好,揣回衣袋,躺在床上,睁着眼,院子里有脚步声经过,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
他没有动,听着脚步声远了,才翻了个身,明天他得赶在毕管事把画挪走之前再看一遍。
但今天他什么都没碰,只看了,只记了,他把灯吹灭,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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