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入账房已有旬日。
李怀安每日卯时便到账房,收拾案几,清点昨日遗留的簿籍,将各类粮草、器物、薪俸账册依次理出。账房先生见他做事牢靠,渐渐不再只叫他搬抬卷宗,偶尔也吩咐他誊录简易账目,抄记出入数目。
府中随军账目繁杂。粟米、豆麦、干草、箭矢、布帛,条目繁多,一宗物资便散在数卷簿纸之中。旧记多是随事随手书写,想到哪写到哪,没有定规。一笔粮草的入库、支用、折耗,常常要翻三四本账册,前后对照,方能算出总数。稍有不慎,便漏记一笔,对账之时反复争执,耗上大半日功夫。
账房先生日日埋首案前,眉头紧锁,常常对着一堆簿册长叹。帐下几名帮手写录,也是错漏频出,翻检起来极是麻烦。
李怀安坐在侧案,提笔誊录,冷眼瞧着。
前世常年和表格台账打交道的习惯,自然而然浮上心头。若是把名目、入库数量、支出、损耗、结余单列成行,一事一行,条目并列,一眼就能看清前后数目,不必在散乱的文字里来回搜寻。
念头只是静静搁在心底,他半句不提。
他只是个府内帮工,本分是誊抄归档,妄自改了记账体例,便是逾分。出头容易招疑,他只求安稳度日,不想惹人注目。
这日午后,李世民前来账房核验粮草总目。剿匪战事尚在持续,军中每日耗粮不小,最紧要便是仓中存粮实数,要核对清楚,报给李渊。
案头厚厚一叠簿册摊开,账房先生逐卷翻阅,口中报数,几番核对,几处数字首尾不能相合,耗损条目混杂在杂记之间,一时难以厘清。先生额角渗出汗珠,反复翻检纸页。
李世民立在案旁,静静等候,目光扫过满桌散乱簿记,神色微沉。账目纠缠不清,若是上报数目有误,军中调度便要受影响。
李怀安在侧案誊写,手中笔没有停下。他心里默默把各项条目拆开,在脑中画出行列:物资名目、原存、新入、支给、折耗、现存,一列一列对齐。只在心底推演,纸上依旧按旧例抄写,不改动格式,不添新样。
李世民目光不经意扫到李怀安案头。少年执笔稳静,誊录的字迹工整,一页页簿册摆放齐整。
李怀安看到李世民放下笔,躬身一礼,上前半步,公子属下有一计策,可快速理清账目,李世民微微颔首:“可有简省之法?”
李怀安答道“各项记写随事杂录,支用、损耗混在一处,无固定次序。想要算出结余,只能逐条摘出再汇总。”
李怀安顿了顿,没有直接说表格,措辞谨慎,只说整理之法:“可将每一类物资,单独分出几桩要事:原有存量、新收多少、支出去向、途中损耗、最后剩粮。一桩一项,并排写在一处,不必散记在长篇文字里。查阅之时,一眼便能尽数看全,对账省不少功夫。”
他说得极克制,不说新创,只当作整理簿籍的法子。
账房先生闻言一怔,伸手拿过空白麻纸:“此话怎讲?写来看看。”
李怀安取笔,在纸上缓缓排布。横向分列:名目、旧存、新入、支用、耗损、结余。纵向每一行,记一类粮草物资。
简简单单行列,横竖相对,一行为一物,一列为一项数目。
没有新奇字,没有怪诞言语,只是把零散记述,拆成一格一格的条目。
账房先生俯身细看,越看眼睛越亮。往日长篇流水文字里翻找数字的麻烦,竟就这般消去大半。“妙,这般条理,一目了然!”
李世民俯身,静静看着纸上排布的格目。目光从一行一列扫过,沉吟不语。
乱世之中簿记,皆是流水长记,从未有人这般横竖分格,条项并列。此法看似朴素,却极省心力,对账、盘点、汇总,都远胜旧法。
他抬眼看向李怀安。“此策,你从何处学得?”
李怀安垂手,语气平淡,不夸大,不刻意显才:“从前逃难前,偶然见过乡里记账老人这般简记。只是简易法子,便于清点数目而已,并无玄奥。”
他没有道出千年之后的东西,只推作乡间简法。
李世民凝视纸上格目片刻,缓缓开口:“便依此式,先行整理粮草总目。你随账房先生一同办理。”
李怀安躬身应诺:“诺。”
他依旧没有雄心,没有想着以此谋求升迁。只是这繁乱账册,用这格目之法,能少许多错漏,干活省力,仅此而已。
纸页之上,横竖线条分出一方方格目。后世表格的雏形,悄然落在隋末府中账房的麻纸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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