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三,歇工一天。
他起得很早。天没亮就起来,把两个馒头在锅里馏了馏,就着凉水吃了。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三样东西,揣进怀里。
第一样是老郑给的那把刀。短,厚,刀身上有一层黑锈,柄上缠着布条。
第二样是一包盐。老孙头说的,山上水硬,不喝盐水人发虚。
第三样是那个本子。还有一支铅笔。
出门的时候,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门槛。
泥地上有两个浅浅的印子。昨天他蹲在那儿看过,不是脚印,是膝盖压出来的。
现在印子还在。
他抬脚跨过去,往老鸦沟去。
走到食堂门口,老郑正在里头喝粥。看见他背着个布包,老郑把碗放下了。
“你上哪儿。”
“上山。”
“哪一个山。”
“老鸦沟。”
老郑没说话,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了看他的布包。
“你带刀了?”
“带了。”
“盐呢。”
“也带了。”
老郑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那地方去年砸死过人,你知道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去。”
“我不是去放树。”
老郑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进屋,从灶台下面摸出一样东西,塞到他手里。
是一根麻绳。七八尺长,一头拴着一个铁钩。
“遇上不对劲,把钩子扔上去,挂在树上往下退。”老郑说,“别往前跑。人在山上往前跑,跟平地不一样。”
陆守拙把绳子收进布包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是给你。”老郑说,“是借。回来还我。”
他沿着山道往上走。
路上没有别人。
山道是踩出来的,一边是坡,一边是沟。沟底有水,水声一直在,可看不见水。走了三里,太阳才从东边的山梁上出来,把半面坡照亮。
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把手伸出来,摊开。
手心是干的。手指头有一点麻。
他知道那不是冷。是气。上一次这样,是在塔基那块石头上。
走到沟口,是上午九点。
太阳从东边过来,照着半面坡。
这片坡他来过。清林那一次,九月里,树全放倒了。现在坡上横着几十根枯木,皮都裂开,露出里头的白。
他站在沟口,先看天。
天是晴的。西北角上有一点薄云,不动。风从西边来,从沟口进去,从那一头出来,中间没停。
他蹲下去,手贴在土上。
凉的。
他往东走了七步,蹲下。凉的。往西走了五步,蹲下。
温的。
他在那儿蹲了很久,把手压在上面,一直压到那股热从掌心往手腕上走。
跟塔基那块一样。
他顺着那股温往坡上走。走一步,蹲一下。温的地方停,凉的地方走。这样走了大概半个钟头,走到坡上一片乱石堆。
石头堆不大,横七竖八压着几十块,最大的有磨盘那么大。石缝里长着草,全黄了。
只有一小片是绿的。
那一小片在石头堆的正中间,巴掌大,草叶是圆的,贴着地长。十月的祁连山下,别处的草早黄透了,这一小片还是绿的,绿得发暗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
草底下没有土。是石头。石头是温的。
他抬手,想拨开那层草。
身后有声音。
不是风。风是从西边来,贴着坡走,声音是长的。这个声音是短的,一下,就没了。
像一块石头被人挪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的手还悬在那片草上面。
“谁。”他问。
没人应。
他又等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拨开草,把手按在石头上。
石头温的。
按下去的瞬间,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。
他猛地回头。
坡上横着那些枯木,一根一根,白的。风从木头缝里过去,吹起一层干裂的皮。日头照在半面坡上,把每一道裂缝都照得很清楚。
没有人的。也没有兽。
可他明明听见了一声。
他在石头堆边上坐下来,把本子打开,翻到最后一页,写。
十月十三。老鸦沟。坡中乱石堆,石温。石上一小片草,圆叶,十月不黄,绿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坐着没动。
他又添了一行。
又记:石温如塔基。然塔基温处,东西七步,南北五步。此地温处,只在石上一块,广不盈尺。
又记:昨夜未雨,石缝无水。石温不因日。
他在等。
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,什么也没有。
风还是那样,从西边来,从那一头出去。枯木在太阳底下裂,发出一两声很轻的响。
他站起来,把本子合上,往沟口走。
走出去七八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石头堆。
阳光下,那片枯木一根一根横在坡上,白的。石头堆在中间,草是绿的,巴掌大。
看着跟别处没什么两样。
可他知道,刚才有一声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把刀。刀身是凉的,铁是凉的。
他转身继续往沟口走,走得比刚才快。
走到沟口,他站住了。
沟口的地上,有一个脚印。
不是他的。比他的大一号,四十四五码。脚掌印得很实,前脚掌重,后脚掌轻。
是站着看人的人才有的脚印。
他在那个脚印边上蹲下去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场部的方向走。
一路上他数了数。从老鸦沟到场部,一路上有三个这样的脚印,都在沟口的转弯处。每一个都朝着坡里。
每一个都不深。
下到沟口的时候,山道上上来一个人,推着一辆自行车,车后架上绑着两个空筐。
是小周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小周把车支住。
“上山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地。”
小周笑了一下。
“明天才去北坡,你今天先自己练手?”
“算是。”
小周从筐里摸出一个饼,掰了一半,递过来。
“吃。山上的风刮人。”
陆守拙接了,咬了一口。是玉米面的,有点硬。
“小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场部档案室里,压着的那个本子,你知道吗。”
小周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说,压着的不是九斤,是另外一本。”
小周把剩下的半个饼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“我瞎说的。”他说,“你别当真。”
他推起车,往山上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不过我劝你一句。”小周说,“明天到了北坡,你少说话,多看地。场长让你看地,你就看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小周说,“场长让你看地,是想知道那块地底下有没有东西。”
“可那块地底下要真有东西,这棚子就不能盖。棚子不能盖,那四十亩地就白报了。”
他把车推走了。
陆守拙站在沟口,手里捏着半个玉米饼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场长不是在请他看地,是在给他一个考题。
而他不管答对答错,都得有人疼。
他回到屋里,把门插上,坐在床沿上,把本子打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
在新写的那两行底下,他又添了一行。
又记:沟口有脚印。四四五码。朝坡里。来人站着看,没进去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。
他看着这一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,和衣躺下。
闭上眼睛以前,他想起赖三那句话:姓柳的蹲下去过一回,抓了一把土,攥了攥,撒了。
他现在知道了,那不是姓柳的。
姓柳的没进去。
进去的是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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