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场部真来人了。
来的不是李长顺,是场部通讯员小周,二十来岁,骑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。
“陆守拙,场长叫你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我还在歇工。”
“场长说了,算你出工。”
他把本子锁进箱子,跟着小周去了场部。
场部的院子比工段大。三排砖房,中间一棵老榆树,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。
场长办公室在最里一排,门上挂着一块木牌,字是手写的,漆掉了一半。
小周把他带到门口,没进去。
“进去吧。”小周说,“关门。”
他推门进去,回手把门带上。
场长坐在桌子后面,面前一杯茶,这回茶面上没灰。窗户开着,一股煤烟味从外头进来。
“坐。”
他在对面的一条板凳上坐下。
“多大了。”
“十九。”
“哪一年进的场。”
“今年六月。”
“你爹叫陆什么。”
“陆守静。”
场长点了一下头,没再问。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,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库房那九斤油,我压了。”场长说,“报上去了,按多出来报的。没你的事。”
“谢谢场长。”
“你不用谢。”场长说,“我要跟你说另外一件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,打开,里头是一张纸。他把纸推过来,纸在桌面上滑了半尺,停在他面前。
陆守拙没接。他看了一眼。
纸上写的是:十月三日。库房钥匙,配一把。领用人,陆守拙。
“这一条,”场长说,“你见过没有。”
“见过。”
“你配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场长看了他一会儿,把纸收回去,叠上,放进抽屉。
“这条我压了。”场长说,“报上去了,没你的事。”
“谢谢场长。”
“你也不用谢。”
场长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,背着手看外头那棵老榆树。
“你以为你在跟赖三斗。”场长说,“你不是。赖三算什么东西,一个伐木班的班长。”
他回过头来。
“你得罪的是一个姓。”
陆守拙没说话。
“周小满是我侄子。”场长说,“这个场部,除了我,还有三个人姓周。库房的老周,通讯员小周,还有一个在东沟看水泵的。”
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,插进裤兜。
“你那一本账,把二十斤油念出来了。念出来不要紧,念出来以后,报上去了,这就紧了。”
“场长,我是照实报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照实报的。”场长说,“你要是不照实,我今天不叫你。”
他走回桌子后面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信封,往桌上一放。
“这里是五十块钱。”
陆守拙没动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用回四工段了。”场长说,“你跟着场部跑。场里要选一块地盖越冬的蔬菜棚,你去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哪儿能盖,哪儿不能盖。”
“我不会看房子。”陆守拙说,“我会看地。”
“那你看地。”
“看多大的地。”
场长把信封往前又推了一寸。
“北坡,四十亩。场里要盖越冬的蔬菜棚,钢架的,跨度大,怕压。还要打两眼井。”
场长把信封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一个月五十。不算工分,算场部临时用你。你要愿意,后天就上手。”
陆守拙坐在那儿,看着那个信封。
五十块钱。他进场四个月,工分加粮票,一共没超过二十块。
他在前世靠看宅择日糊口,一单五十块,一个月能接三四单,就那样还被人叫做骗子。
这是他这身本事,第一次有人出价。
而且出价的人,不是来求风水的人,是一个管着一百多号人的林场场长。
而且出价的不是看风水的人,是一个林场场长。
“场长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应了,那一本账呢。”
“账是账,活是活。”
“我记的账,一页都撕不掉。”
场长笑了一下。这回是真笑。
“我知道撕不掉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也不撕。我给它压着。压一天算一天,压不住那天,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把手按在信封上。
“应不应,你说话。”
陆守拙坐了很久。
屋外头那只黄狗叫了两声,又不叫了。煤烟味从窗户进来,比刚才浓。
“我应。”他说。
“钱拿着。”
他把信封拿起来。纸是硬的,边角有点毛,摸上去像刚出厂的钞票那样发涩。他捏了捏,塞进内兜,手指在内兜外面按了一下,确认它还在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个客人,是个开厂的老板,一进门就说要看厂子的大门朝哪儿开,看完给了两百,临出门还说给多了。
“后天去哪。”
“后天早上,小周带你去北坡。”
他站起来,把凳子搬回原处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在门框上,场长在后面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爹那个人,我认得。”
场长把茶杯端起来,这回喝了一口。
“一九九七年冬天,他来找我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外地来的风水先生,穿一件旧棉袄,手里拎一个布包。”
“他在场部院子里站了半个钟头,看完了三排砖房,才进来找我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。
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这场地底下压着一条老渠,渠是活的,你盖房子,别压在渠上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没盖。”场长说,“我把蔬菜棚挪到了北坡。挪了以后,那年冬天没塌。”
他抬起眼睛看陆守拙。
“我问过他,我说你这个是怎么看出来的。他跟我说,他是走山走出来的。走了二十年山,一看就知道哪儿是实的,哪儿是空的。”
场长说完,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。
“他那个人,”场长说,“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他不吹。他说出来的话,你都记不住。可事后一想,句句是真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他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。”
“他待了多久。”
“一炷香。”场长说,“走的时候,也是这么站的。”
陆守拙把门拉开,出去了。
外头太阳很好。小周在树底下等着,见他出来,迎上来。
“怎么样。”
“说明天去北坡。”
“场长给钱了?”
“给了。”
小周推着自行车跟上来,压低了声音。
“场长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没说多少。”
“他给你钱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每次叫人进去,都从抽屉里拿信封。”小周说,“拿了的,就是自己人。”
陆守拙没接话。
小周看了他一眼,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你自己小心点。场长用你,是因为你能看地。可你那个账,场部档案室里还压着一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小周说,“那份压着的,不是你报上去的九斤。是另外一本。”
他骑上自行车,一脚踩下去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后天北坡。早上七点,在这儿等。”
陆守拙站在场部的院子里,手还搭在门框上。
他想起老周昨天那句话:你爹那年,也是这么被叫去的。
他现在知道了,是哪一年。
不是一九九八年。
是他爹死那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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