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庄门口就被人堵了。
六个带刀的差役,一匹马马上的人白净脸,皂衣浆得笔挺,翻身下马,笑吟吟地拱手:“张庄主,给您道喜来了。”
“县尉听闻贵庄昨夜大破黄巾,俘获百余。”周吏压低声音,“有人递了状子,说贵庄私藏黄巾,意图不轨。县尉说了,须查个明白。请张庄主走一趟,那些黄巾,一并交到县里。”
张翼没说话。
张万忍蹲在门边啃饼,他脑子里刚挤进来三行字。
【「悲观」:你认为所有的事情都会失败。】
【「厄运」:所有事情的结果,会与你认为的相反。】
【「躺平」:似乎没什么用。】
那如果二者结合呢?
他咽下嘴里的饼,慢慢站起来,看了一眼差役腰间的刀,又看了一眼周吏的笑脸,忽然说:“完了。”
周吏:“?”
“完了,全完了。”张万忍说,“我爹肯定要被抓,庄上肯定要抄,我肯定要饿死路边,坟头草肯定比周吏的官路还高……”
周吏脸上的笑僵了半瞬:“少爷说笑了,县里只是查案……”
“你不懂,”张万忍真诚地看着他,“我这人从小就倒霉。我说要完,那必是完。周吏你信我,我这嘴,开过光的。今天咱俩谁也跑不了。”
周吏被他看得一脸懵,还有我的事儿?
干咳一声:“少爷莫要说笑,县尉大人的令,小的不敢耽误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张万忍又蹲回去,把饼皮撕下来慢慢嚼,“你们六个人,押得走一百多人?不得先去县里调人?调人不得费功夫?我爹这庄子在这儿,又跑不了。”
周吏张了张嘴,竟找不出话来。
“那就先提人。”他向差役使个眼色,“把柴房那些黄巾捆了,先带走几个,给县尉交差!”
两个差役应声往柴房走。
这是奔着被五花大绑在柴房里的刘贵去的。
张万忍站起来,三两步抢在头里,往柴房门口一蹲,抱着膝盖,慢悠悠开口:“哎呀,我这病还没好利索。大夫说了,不能受惊,受惊就得犯病,犯病就得躺三个月。你们要提人,行,先把我提走,我正好去县里蹭几天饭。”
差役面面相觑,回头看周吏。
“少爷这是做什么?”周吏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,“县尉只是查案,又不是抓您……”
“我信。”张万忍点头,“可我这个人,一着急就犯病,一犯病就晕,一晕就人事不知。我要是当着你们的面晕在这儿,那就是县尉大人的锅了。”
周吏看着他,白净脸一阵青一阵白,愣是没敢再往前一步。
周吏听闻了昨晚上张万忍的战绩,一时拿不定主意,也不敢贸然过去。
周吏眼睛微眯面上却是带笑:“张少爷现在身体不舒服,那我就不打扰了,待到下午,我再带人过来,告辞。”
说罢,赶忙就走。
晌午刚过,县里的差役来了。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汉子,进庄先抱拳:“张庄主!县尉差小的来,核昨夜军功!”
张翼抱拳同样说道:“有劳。”
二人是旧识。
张万忍蹲在墙根,头也不抬:“完了,今天肯定被诬陷,肯定被抄家……”
络腮胡汉子听岔了:“万忍说啥?”
“他说他昨晚没睡好。”张翼面不改色,“军功的事,屋里说。”
一查,俘虏一百二十一口,当然除去了血遁逃走的那几位,刀枪各色,人证物证俱全。
络腮胡数俘虏的时候,张万忍蹲在旁边,嘴里没停过:“完了,这肯定数不清,肯定有漏网的,到时候赖我头上,我肯定百口莫辩……”
络腮胡数到最后,合上簿子,咂了咂嘴:“一百二十一口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”
张万忍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完了,肯定还有我没看到的,我肯定要背锅……”
络腮胡听得已经有点麻了,只能佯装没听见。
刘贵也被捆着从柴房提出来。
昨晚他摸进庄子,溜到柴房阴凉里找牛二。
开口就许地许粮:“刘老爷说了,你回头作证,说张少爷私藏黄巾、意图谋反,就还你的地,再给你五亩,你儿子以后在刘家当小厮,吃香的喝辣的不成问题。”
牛二放下手里的活计,眼珠子转了转,点了点头:“行。那我这就去喊张少爷,把这功劳立了。”
然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,那只手全是裂口,虎口磨得起了厚茧。刺的刘贵生疼,他朝门外喊:“来人!抓奸细!”
刘贵脸都绿了:“牛二!你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,”牛二把他摁在地上,膝盖压住他的背,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塞进他手里,“来,画个押。你把刚才说的,怎么许我地、怎么让我诬告、刘老爷怎么给黄巾指路送粮,一五一十写下来,按个手印。”
“你要是不画,”牛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就跟县里说,你摸进庄子是想烧粮。私藏火种、图谋不轨,够你蹲一辈子大牢。”
刘贵抖着手,在纸上按了个红手印。
“刘贵啊刘贵,你还不知道你们刘家惹了什么样的人。”牛二把供状收进怀里,拍了拍他的脸。至于背刺,不是牛二不敢,而是已经被吓破了胆。
络腮胡汉子越听脸越黑,一拍桌子:“好哇,刘家通匪的是他,诬告的也是他!这状子,县尉怕是要换个写法了!”
周吏站在院子里,白净脸成了青灰色。他这一路上不断撺掇络腮胡汉子,但架不住他两眼一闭,什么都不听。
张万忍捧着粥碗,仰头看天,喃喃:“完了完了,刘鹞肯定恨死我,肯定派杀手杀我,我肯定活不过明天……”
老赵头蹲在对面啃饼,听不下去了:“少爷,您能不能说点吉利话?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,”张万忍真诚道,“我从不骗人。”
天黑透,县里又来人送来了一纸书信。
不过却不是问罪的文书,而是一纸“训诫”。
刘贵系“刁奴攀诬主家”,杖责收监。刘老爷念乡里之情,赔张家十石粮,此事揭过。那一百二十一名黄巾俘虏,县尉以“充作劳役”为由,全部提走。
差役们把俘虏一串串往外押。人头从庄门口过,一个接一个,络腮胡汉子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张翼一眼,张了张嘴,叹了一声随后抱拳,把簿子往怀里一揣,走了。
墙根下,蹲了一下午的庄户们,谁也没出声。
张翼看完公文,半天没说话。
祖母坐在门槛上,银簪反着一点光,忽然开口:“你祖父当年……”又住了口,拄着拐杖,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杖身,“算了。也罢也罢。”
张万忍捧着公文,脸上的笑嘻嘻,心里MMP。
他方才还想着,供状在手,铁证如山,县尉这回总该低头了。他甚至在差役面前多说了两句“稳了”,想着天赋奏效,等着看周吏那张脸再青一回。
结果,县尉连县衙都没出,一纸公文就把案压了。
他攥着公文,“县尉跟刘鹞穿得一条裤子,这两个老牧师的。”
“没想到到这地步,还要护住刘家。”张翼摇头说道。
“换个法子。”张万忍蹲下来,“县尉护着,就绕开县尉,直奔郡守。”
张万忍也有想过一刀砍杀,不过想到通缉令满天飞,又放弃了这个善意的想法。
夜里,牛二拎着半壶酒蹲过来:“少爷,刘家在县里的买卖,俺知道些。放贷、收地、囤粮,县东有座私仓。还有,刘家老宅后头有个地窖,连刘贵都不让进。说里面存着刘老爷的宝贝,我觉得很有可能和黄巾有关。”
张万忍笑了,“小弟弟被我逮住,可没你好果子吃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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