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校门的时候,夕阳把柏油路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。
书包沉沉压在肩膀,那把菜刀安安稳稳躺在最底层,隔着厚厚的布料,依旧像一块冰,一直凉到我的骨头里。
路上有不少同年级的学生,三三两两结伴骑车、走路。
远远看见我,谈话声就会压低,目光躲躲闪闪,又忍不住往我身上瞟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教室门口那几十秒,已经足够变成无数个版本,顺着教学楼、楼道、放学的人流飞快扩散。
有人说我当场拿菜刀架在陈浩脖子上;有人说我已经把他砍出血;还有人添油加醋,说我早就精神不正常,随身一直带着武器。
事实明明是——我只是亮了刀,威慑,没有碰到任何人。
可经过几张嘴一转,我已经成了学校里面一个“危险人物”。
我没有回家,绕了一条远路。
沿着河边慢慢走,河风扑在脸上,我才敢停下来,扶着路边的栏杆大口喘气。
手还在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。
之前对峙的时候,肾上腺素顶在头顶,什么都感受不到;现在那股劲泄下去,巨大的恐慌才后知后觉涌上来。
我不是享受那种拿着刀威慑别人的感觉。
那一刻我是真的做好了“一起毁掉”的准备。
一想到如果刚才陈浩再往前冲一步,后果会是什么,胃就一阵阵发紧。
我赢了眼前这一次,可是我好像也变成了自己从前都觉得可怕的样子。
回到家,家里依旧空荡荡。
我把书包扔进房间,溜进厨房,把那把刀悄悄放回刀架。
刀刃干干净净,没有血迹,可在我眼里,它已经和从前那把普通的厨房菜刀完全不一样。
它见证了十三岁的我,最濒临失控的一刻。
我晚饭吃得很少,坐在书桌前面发呆。
手机在那时候还不是人人都有,可QQ消息疯狂跳,班级群里面已经炸开。
我很少说话,潜水看着一条条消息滚过去:
“你们看见了吗,萧夜今天直接掏刀。”
“我的天,陈浩都被吓傻了。”
“以后千万别惹他,他真敢玩命。”
“本来就阴阳怪气的,果然有问题。”
很少有人提最开始的那一巴掌,没有人提洗碗池边上的羞辱。
所有人记住的,只有萧夜掏了刀。
施暴者变成了值得同情的受害者,而被反复欺负的我,变成了隐患、疯子、定时炸弹。
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闭上眼睛就是陈浩扬起来的手、周围一张张看热闹的脸、刀锋划过灯光那一道冷亮的反光。
我本来只是想要“不要再被欺负”。
怎么事情就走到这一步了。
第二天去上学,气氛彻底不一样。
刚刚踏进教学楼,就感觉到那种异样。
原本偶尔会撞我、故意推我一下的几个男生,看见我立刻绕开;平时会对着我窃笑的女生,也慌忙移开视线。
走廊里,只要我走过,一小片空间就会自动空出来。
敬畏是真的,恐惧也是真的。
陈浩没有再来教室堵我。
但他也没有善罢甘休。
他不再动手打我,换了更阴的一套。
他不和我正面冲突,到处跟别的班、还有几个已经辍学常在学校附近晃的校外少年诉苦,把故事讲成:“我就跟他拌了几句嘴,他直接掏菜刀要砍我”。
很多人信了。
很快就有传言:陈浩准备叫外面的人,放学在校门口“教训我一顿”。
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,是上午大课间。
两个男生站在走廊尽头聊天,以为我听不见。
“听说浩哥找了几个哥,今天放学要堵萧夜。”
“活该,谁叫他那么狂。”
我靠在栏杆上,望着楼下的操场。
心脏重重跳了几下。
我可以再一次把刀拿出来吗?
念头只闪了一秒,就被我用力压下去。
昨天那一次已经是侥幸,再来一次,我未必还能收得住。
而且我清楚——那把刀只能用来立一次威,拿第二次,我就真的回不去了。
可我也不可能坐以待毙。
那几天我变得更加警惕。
下课很少离开座位;放学绝不拖拖拉拉,收拾好东西立刻就走;不走校门那条最热闹的大路,专门钻旁边那条窄窄的、通向老街的小巷。
也就是在这条用来“避祸”的逃亡路上,我开始看见另外一个世界。
老街永远比学校热闹。
老旧路灯、台球室、冒着热气的排档、一群无所事事晃来晃去的少年。
他们身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学校里面见过的松弛——不用讨好谁,不用害怕什么时候突然挨一巴掌,不用时刻提防背后有人要算计你。
我只是远远看着,没有上前搭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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