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的我还不知道,这条老街,阿磊、阿泽,还有往后许许多多改变我一生的人,都正在前面等着和我相遇。
我也还不知道:靠恐惧换来的尊重,从来都不牢靠;拔刀可以吓退一时,却挡不住接踵而来的风波。
第二天一切都很平静,没有人再来骚扰我,我知道这一切的平静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
放学的铃声拖长,在教学楼之间来回震荡。
我没有像别的同学那样慢悠悠收拾书包。
课本、练习册胡乱往里一塞,拉链“唰”地拉紧,背上书包我就往外走。
这几天我已经摸清路线:出侧门,拐过围墙,钻进那条窄巷,绕开正门那片开阔地带。陈浩放话找人堵我的事,不是谣言。这两天我远远瞟见过几个染着头发、校服都不好好穿的少年,就在校门边上晃,目光不停扫着涌出来的学生。
他们就是陈浩找来的校外的人。
巷子里光线偏暗,墙皮大块大块剥落,墙上到处是乱七八糟的涂鸦,地上散落着烟头、零食包装袋。头顶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旧电线,风一吹就轻轻晃。
我脚步很快,心里绷着弦,耳朵一直留意身后的脚步声。
可越是怕什么,就越来什么。
“喂——那个,等一下。”
三个影子从巷子侧面的缺口走出来,直接横在路中间,把通道堵死。
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,个子很高,吊儿郎当,嘴里叼着烟。为首那个黄头发的,双手插在口袋,眼神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我。
我停下脚步,后背一瞬间有点发紧。
没有退路。往后退,他们一样可以追;硬冲,只会立刻爆发冲突。
“你就是萧夜?”黄毛吐掉嘴里的烟,用鞋底碾了碾,“陈浩跟我们说了,你挺狂啊,还敢掏刀子吓唬人?”
另外两个往两边散了半步,隐隐形成合围。
换作从前,我大概已经慌了,头会不自觉往下低。
但那一天在教室亮刀之后,有什么东西已经刻进骨头。
我没有低头,目光直直迎上去,指尖在书包带子下面悄悄攥紧。
“我没有主动惹事。”我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是他先动手打我。”
“哟,还挺有理。”黄毛嗤笑一声,往前踏了一步,“人家说你被扇了一巴掌,就要拿刀砍人,胆子不小。陈浩是我兄弟,今天我们就是过来教教你,怎么懂点规矩。”
他伸手,就要来抓我的衣领。
那一瞬间,洗碗的冷水、“啪”的那记耳光、刀锋的凉意,全部在脑子里闪了一遍。
有个疯狂的声音在心底喊:把刀拿出来,再亮一次,吓退他们!
我的手几乎已经摸到书包的拉链。
但是我猛地停住。
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恐惧——刀可以吓退一次,可我不能一辈子靠着一把厨房菜刀活着。再拔一次,我就真的很难回头了。
我没有掏刀。
只是肩膀一偏,避开他的手,同时往前顶了半步。
这个动作出乎他们意料。
一般这个年纪被堵住的学生,要么发抖求饶,要么吓得后退,很少有人敢主动往前靠。
“别碰我。”我盯着黄毛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我不想打架,但是你们非要动手,我不会站着挨揍。”
我身上那股“不怕鱼死网破”的气场还在,那是上次事件传出去之后自带的标签。黄毛明显迟疑了半秒。他大概也拿不准,眼前这个沉默的初中生,是不是真像陈浩说的那样什么都干得出来。
就在气氛僵住的时候,巷口又传来脚步声。
“哎,你们几个干什么呢?堵一个初中生有意思?”
一个声音响起来,很亮,带着一点不怕事的劲儿。
我们全部转头看过去。
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生站在那里,留着短短的碎发,校服外套敞开,正是阿磊。
他本来应该抄这条巷子回家,正好撞见这一幕。
黄毛皱起眉:“关你屁事,少多管闲事。”
阿磊却不怕,直接走到我的旁边,和我并肩站着。
“我就住这一片的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“三个人围一个,要不要脸?再不走我就去喊老街小卖部的老板了,他跟你们那几个大哥都认识。”
阿磊并不是什么大佬,可他熟悉这附近的人和道道,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分量。
黄毛脸色变了变,狠狠瞪我一眼:“行,今天算你走运。萧夜,这事没完。”
挥了下手,带着另外两个人转身离开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窄巷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过墙头杂草的沙沙声响。
我长长呼出来一口气,才发现后背的衣服,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。
阿磊侧过头看我,眼神有点好奇:
“他们为什么堵你?我最近老听见有人提你名字,说你敢掏刀。”
我没有解释太多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:“一点麻烦。”
他也没有追着刨根问底,只是咧嘴笑了一下,伸手挠挠后脑勺:
“我叫阿磊。以后放学要是看见他们还在这晃,你可以跟我一起走,这条路我熟。”
说完,他冲我抬了下手,就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,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我一个人留在原地。
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像一场硬仗。
我没有拔刀,也没有求饶,硬生生扛过去了。
可我一点都没有“大获全胜”的轻松,只有沉甸甸的疲惫。
我慢慢往前走,走出窄巷,眼前就是那条老街。
一排排老旧的门面,台球室的玻璃门晃着光,排档已经开始支起桌子,油锅滋滋作响,晚风卷着烟火气吹过来。
不少少年在街边闲逛,没有人用提防或者戏谑的眼光盯着我。
我靠着一根路灯杆站了一会儿。
陈浩不会善罢甘休,校外那伙人也只是暂时退走。
我好像暂时安全了,但是我明白——
只靠眼神和不要命的气势撑着,根本不是长久之计。
如果总是孤身一人,下一次他们准备更充分的时候,我未必还能这么幸运。
风云才刚刚起势。
而我,还只是一个困在初中泥泞里面,找不到方向的少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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