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,帅府门口就热闹起来。
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前的空地上,车头擦得锃亮,日头照上去反出一层光。这种车在苏州城不多见,陆镇山从上海弄来的,平时舍不得开,只有出远门或者见贵客才用。街坊们远远站着看,指指点点。
陆镇山从大门里出来的时候,换了一身崭新的戎装。黄呢军服,皮带扎得紧,肩上斜挎着武装带,脚下是长筒马靴,走起来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。他头上戴着一顶大檐军帽,帽檐压得低,遮住半截额头。整个人比平时高了一截,也宽了一圈,像一座移动的肉山。
他身后跟着三个人。
副官走在最前面,穿着军装,挎着枪盒,步子迈得又急又稳,眼睛一直在扫两侧的动静。袁师爷走在中间,长衫外面罩了一件马褂,手里捧着一个锦盒,盒子里装的是路上用的零碎物件。佐藤走在最后,穿着灰色西装,步子比平时慢了些。估计伤势对他还是有些影响。
再往后,两个兵士从院子里抬着一只皮箱。箱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。陈诚站在帅府门槛里,没有跟出去。他的目光也落在箱子上。,那就是装唐三彩黑釉马的那个皮箱。入府时,是他检测的。他估计,里面应该已经被袁师爷按照陆镇山吩咐,换上了赝品马。
陆镇山回头看了一眼箱子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走到第一辆轿车前,没有马上上车,而是转过身,扫了一圈围观的街坊。有人低头,有人往后退,也有人壮着胆子赔笑。
陆镇山忽然笑了一声,嗓门很大:
“都看看!老子要去南京了!给督军送宝贝去!”
周围没人敢接话,只有几个兵士跟着笑。
陆镇山又说:
“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,你们知道吗?”
他拍了拍箱子,皮箱发出闷响,
“唐三彩黑釉马!唐朝的!北平一套洋楼!老子送给督军的礼物!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全是得意,嘴角咧到耳根,像一尊笑开了口的弥勒。围观的百姓你看我、我看你,没人敢搭腔,也没人敢走。
陆镇山不在乎有没有人应。他要的就是这个场面。他要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,他陆镇山从苏州带了一匹唐朝的马给督军。
陆镇山上了车。副官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,袁师爷和佐藤上了第二辆。兵士把木箱绑在车尾的架子上,用油布盖好,又用绳子加固了两道。做完这些,兵士们才小跑着翻上后面两辆敞篷卡车,蹲在车斗里。
引擎发动,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。第一辆轿车的喇叭响了两声,车轮碾过青石板,慢慢启动。
车队穿过门前的窄巷,拐上大街。街面上人来人往。车队走得不快,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看清楚。车斗里的兵士把枪立在膝盖旁边,腰杆挺得笔直。有人认出了陆镇山的车,赶紧低下头,假装看别处。也有人远远地指指点点,说了句什么,旁边人拉了他一把,就不说了。
陈诚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院子。他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那匹赝品马走了。真马还在帅府里。而佐藤已经告诉他真品马存放的位置,并且给了他另外一匹赝品马和一把库房的钥匙,他需要在这个时间点,拿赝品去把那匹真马替换出来。
他不知道佐藤怎么拿到的钥匙,只是突然觉得,陆镇山这个人,以为他算计了一切,可从头到尾,他自己都像一只被人牵着走的牛。绳子在谁手里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而在陈诚离开的苏州河边上的废旧仓库里,一群码头上的苦力,穿着短褂,正围坐在一起。昏暗的光线从仓库高处的小窗中照射下来,显得人影绰绰。
人群中的一个大汉,气愤的说道:
“两次都没从那个日本人嘴里问到有用的消息,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回事啊!”
大汉身边另外一个人说:
“还有那个年轻后生,说的那些话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”
“陆镇山去南京了,实在不行,我们再到帅府去抢人吧!”
“别说那些气话,你以为总能得手啊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一屋子人急切的讨论着,始终拿不出一个好主意。
“大家放心,那个日本人一定还会出来的。”
随着一个女人声音的响起,从侧门走进一个苗条的身影,头戴斗篷,围巾遮盖了耳鼻,
众人见到,齐齐称呼:
“小姐”
来人示意了一下,大家安静。来人张口继续说道:
“佐藤不找到那个日本女人,是不会安心的。我们还有机会。”
来人取下围巾,摘下斗篷,一张清秀的面孔露出来。如果陈诚在,一定会惊呼出来,这就是那个画像中的女子,那个被他代嫁而消失了的女人!也就是佐藤说的,在轿子中被杀了的新娘子,大帅要迎娶的苏家独女——苏宛蓉。
苏宛蓉走到众人围坐的桌边,对着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络腮胡大汉躬身一礼,说:
“林叔,为了我们苏家的事情,让你几次三番的冒险,宛蓉先谢过了!”
络腮胡大汉连忙起身侧过,不敢受这一礼。他手足无措的搓着两侧的衣角,着急忙慌得说:
“大小姐,我们这一群兄弟,一直都跟着苏老掌柜的,不是老掌柜,我们早都饿死了,苏家的事情,就是我们的事情。”
身边众人都齐齐应是。苏宛蓉也没有再客气,招呼大家坐下,继续问道:
“有没有打听到青崖的消息?”
边上一个矮壮的汉子,站起身,满脸怒气的回到:
“没有,那个姓沈的一直没有任何消息,我们混进陆镇山府里的兄弟,也说人不在帅府。可是,苏州城我们找遍了,没有一点消息。”
“一定是跑了!”
“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,亏得苏掌柜和小姐这么信任他!”
“就是就是,我看八成是拿着血浸玉跑了!”
似乎说到那个叫沈青崖的人,大家都有些义愤填膺,七嘴八舌的骂出声来。
苏宛蓉抬抬手,压下众人的议论,静静的说道:
“不能这么说,现在找不到青崖,不能下这个结论。也不知道青崖是不是出事了。”
那个叫林叔的大汉,有些心疼的看着苏宛蓉,劝慰道:
“小姐,沈青崖是你的未婚夫,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,我也觉得他不是这种见利忘义的人。”
苏宛蓉秀眉一颦,内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。缩在袖里的手,也紧紧一握。她手中,捏着沈青崖留给她的信笺,那上面,只有匆匆草写的几个字:
“我去陆府取玉,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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