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执事的轿子出了城门,叶烨才把那口气吐出来。
四百六十三口人还聚在矿场上,手是僵的,眼是直的,一个个像刚躲过刀。有人攥着碗,指节还是白的,几个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腿后头,探半张脸又缩回去。
"散了。"叶烨说,"该干嘛干嘛。"
人群慢慢化开。可没人真散,三三两两,一步三回头,走两步又站住,拿眼睛瞟他。那眼神叶烨认得——怕他一转身,又变回那个等死的杂役,这城又变回那座坟场。
他没管。回了棚子。
阿九蹲在门口竖着耳朵,他刚进门,她就摸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"哥,人走了?"
"走了。"
"那咱们,没事了?"
叶烨盘腿坐下,把焦执事那句话,翻过来嚼。
"越顺的地方,越有鬼。"
焦执事不是诈他。焦执事是真看出来了。一座矿城,太顺,太静,就是露馅。今天糊弄过去,是因为焦执事急着拿灵石,没往深里查。下回呢?下回他会查账,查人,查矿,查城墙。哪一样对不上,就是一场祸。
灰字跳了一下。
【今日信仰值到账:阿九(至亲·狂信)+100】
一百点,雷打不动。全城的散碎香火加一块,抵不过她一个。她信他信到骨头里,这份信仰日日夜夜往他神格里送。有她在,他这尊新神就算断了散碎香火,也吊得住一口气。
"阿九。"他说,"从今天起,不管谁来,你都别出这棚子。谁来拉你,你就咬他。"
阿九点点头,又摇头:"哥,那你呢?"
"我出去,把这城的窟窿,一个个堵上。堵完了,才没人能把咱们再撵出去。"
他睁开眼,把窟窿从头过了一遍。
粮食撑不过一个月,城墙东边缺半截,一下雨就塌;矿洞三条道,两条死的,一条刚塌了半截;账,血爪改过,可改过的账最经不起查。还有那四百多口人的心——今天他们信他,信他"站起来当人",这信是拿命换的,他要是护不住,转眼就变成恨。
"不能等。"叶烨说。
阿九仰起脸:"等什么?"
"等焦执事再来。"叶烨说,"等他来了再补窟窿,就晚了。"
天还没黑透。北境的天灰里透红,像一块没烧透的炭。他把血爪叫到矿洞口,开门见山。
"这城的窟窿,你比我清楚。一件一件说,别漏。"
血爪垂着手,腰弯着:"城墙东边缺三十步,一下雨就塌。粮仓见了底,省着吃,二十天。矿洞三条道,两条是死的,一条刚塌了半截。账本上,焦执事能查出的毛病,有七处。"
"粮食,从你私库里补。"叶烨说,"你贪了这些年,该吐出来了。"
血爪脸一白:"主人,小的那点私库……"
"城东青砖院,地窖,第三块砖,底下三尺,一口铁箱。"叶烨说,"要我点名,还是你自己挖?"
血爪扑通跪了:"小的全交!全交!"
"起来。"叶烨说,"粮食补上,城墙你带监工修。矿洞塌的那条,明天我下矿看。"
"是、是。"
叶烨盯着他,又补一句:"血爪,我留你这条命,不是因为你听话。是这城里眼下只有你,能把监工这一摊子撑起来。你要是存了别的心思——你心里那枚印,会告诉你什么叫生不如死。"
血爪浑身一抖,头埋得更低:"小的不敢。"
叶烨不再看他。他抬头看那半塌的矿洞,黑洞洞的,风从里头钻出来,带着一股霉味。这城处处是窟窿,焦执事那句"越顺越有鬼",把他逼到了明处——往后他得学会,在意外和危机来之前,先把它们一个个堵死。
当晚他没睡,领着两个小监工打着火把,把整座城从头到尾走了一遍。城东缺口,他搬了块石头试松紧;粮仓,他掀开盖抓了把发霉的谷子在手里捻;矿洞口,他站了很久,听里头的风声。
一个老矿奴半夜起来尿,看见他,吓得腿一软:"人、人皇,您还没睡?"
"睡不着。这城,窟窿多。"
老矿奴愣了下,嚅嗫道:"窟窿多,也架不住您这么熬。您要是垮了,这城里的人,可就没指望了。"
叶烨没接话,摆了摆手让他回去。
老矿奴走了两步,又回头:"人皇,小老儿活了六十多,头一回见人把咱们这些矿奴当人看。您可得好好活着。"
叶烨喉咙发紧,转过身:"回去睡吧。"
脚步声远了。他站在矿洞口,听着风,又抬头看天上那几颗星子。
上辈子他也是个熬夜的人,熬夜写方案,熬夜改稿,就为那点工资。那时候他觉得累。现在他才知道,真正的累,是肩上扛着四百多口人的命,一步都退不得。
他低头看掌心。那个"契"字结了痂,又裂开,渗着血。
风吹过来,凉透背。天边那几颗星子,亮得发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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