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叶烨就下了矿。
青娘走在前头，从墙根捡了根松明，用火折子点着。火苗晃了晃，在湿漉漉的洞壁上投出一片黄光，洞壁往下滴水，滴在石头上，啪嗒，啪嗒，一下一下数着数。
"塌的是左道。"青娘说，"离主脉最近，监工炸的。"
叶烨脚步一顿："炸的？"
"嗯。"青娘压低嗓子，"三天前那场塌方，不是天灾。监工埋了雷火，炸塌的。埋了七个人在里头。"
"为什么炸？"
青娘没回头。她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，斜在矿道壁上，一晃一晃："那条道挖出了东西。监工看一眼，就把人全撵出来，炸了封口。出来的人说，矿底深处，有光。"
有光。叶烨想起血爪提过一嘴，当时没当回事，现在青娘又提。这矿底到底藏着什么，让监工宁愿炸道也不让人进去？
"什么光？"
"不知道。"青娘说，"进去的没活口。活下来的两个，疯了一个，另一个没几天也死了。死前一直念叨，说那光是金的，一照，人骨头都酥。"
叶烨看青娘的背影，瘦，却挺。三十来岁的女人，在矿里熬了三年，背还是直的。
"你信？"他问。
青娘沉默了一下："我爹信。我爹就死在矿底，死前也念叨这个。"
叶烨没再问。他看向矿道深处，黑，深，一眼望不到底，风从里头钻出来，带着土腥味，和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凉。
那股凉，不是阴气，是香火气。
叶烨心头一跳，把神格压住，没敢放神念去探。这矿城是太衡宗的地盘，仙门的狗鼻子灵得很，他这尊刚成的神，一丝香火气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
"青娘，这条道，能通到哪？"
"通到最深的黑铁矿脉。"青娘说，"矿底有条废了二十年的老道，矿奴都叫它'鬼道'。没人敢去。"
"为什么叫鬼道？"
"二十年前，老道里死过人。死的还不少。"青娘顿了顿，"矿奴说，那底下埋着他们的先人。骨头，一层压一层。"
"你带我去看看。"
青娘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火光里，她的脸一半亮，一半暗："那地方，邪性。"
"邪性，才要去看。"叶烨说，"焦执事盯上这城了。矿底要是真有东西，我得先知道，那东西是要我死，还是能让我活。"
青娘没再劝，把松明举高，往深处走。
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发稠。脚步踩在碎石上，沙沙响，在矿道里荡出去很远。
走着走着，青娘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："叶烨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"
"一个不想死的人。"
"不止。"青娘说，"血爪那样的修士，说跪就跪。监工见了你，跟见了鬼。这城里的人，一夜之间把你当神。你不是杂役。"
叶烨没接话。
矿道里只有脚步声，和远处滴水的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青娘又说："我不问你。谁没个秘密。我就想知道，你得了这城，是只想自己活，还是真想带这城的人一起活？"
"一起活。"叶烨说，没有犹豫。
青娘"嗯"了一声，不再说话，可她举松明的手，稳了许多。
叶烨跟在后面，心里也稳了些。这城里，血爪是被他吓服的，监工是被他压服的。青娘不一样，青娘是自己选的，这样的人，比十个奴印都靠得住。
矿道拐了个弯，豁然开朗。主矿道，宽了，也深了，两边石壁插着一根根半死不活的火把，照着底下那些刨矿的人。
几十个矿奴弯着腰，一下一下刨着黑铁石，铁镐撞在石头上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没人抬头，也没人说话。有人刨着刨着，身子一歪倒在矿道边，喘得像拉风箱，旁边的人也不管，绕过他继续刨。
青娘走过去，把那个倒下的矿奴扶起来，从怀里摸出半块窝头，塞进他嘴里："吃。"
那矿奴嚼了两口，眼眶就红了，他认出青娘，哆嗦着喊："青、青娘……"
"别说话。"青娘说，"吃完接着干。今天的活儿，我给你记半日。"
矿奴拼命点头。
叶烨站在后头看着。这矿吃人，可青娘在这吃人的矿里，还想着给快死的人留半块窝头，记半日活。这女人，是个人物。
"走吧。"青娘回头，"再往下，就是塌道。"
塌道在矿道最深处，还没走近，先闻见一股味。焦糊，混着血腥，和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甜腥。
叶烨捂住口鼻。
"就是这。"青娘把松明往前一递。
火光里，塌道口堆着乱石，石缝里渗出黑水，几根木桩断的断、斜的斜，插在碎石堆里，像人的肋骨。
叶烨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，那石头通体漆黑，可举到火光下一照，内里透出一丝金色的纹。
他的手，一抖。
"就是这石头。"青娘说，"监工看见的，就是这石头。他们怕，才炸了道。"
叶烨把石头攥在手里，冰得像冰，可那股凉顺着手心往他神魂里钻，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往外顶。他猛地松开手，石头掉在地上，当的一声。
"这矿底，"叶烨说，"得下去看看。"
青娘摇头："现在不行。焦执事留了眼线，这城里处处是眼睛。你一下矿底，香火味一散，就露了。"
叶烨咬牙。青娘说得对，他这尊刚成的新神，最怕的就是暴露，矿底的东西再诱人，也得等风头过去。
"先回。"叶烨说，"这石头的事，烂在肚子里。"
青娘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，松明快燃尽了，火光一跳一跳，把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，又撕开。
叶烨回头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塌道口。
黑黢黢的，像一张等着他回来的嘴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