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林党的折子来得比周宸预想的快。
第二天一早,乾清宫案头就摞了一尺来高的弹劾奏疏,领衔的是钱谦益,后面密密麻麻跟了二十几个签名,内容大同小异:御前憨随侍周宸,逞凶斗狠,目无纲纪,以一己之力搅乱朝纲,请皇上严惩以正视听。
崇祯翻了翻,笑了。他让骆养性把周宸叫来,指着那摞折子说:“看见没?全是骂你的。你搬回去,垫桌脚也行,烧火也行,自己看着办。”
周宸抱着一尺高的折子回了坤宁宫,往桌上一搁,顺手从怀里掏出块枣泥酥啃了一口,然后翻开第一本看。钱谦益的字确实漂亮,工工整整的小楷,周宸看了半天,扭头问周皇后:“姐,这上面写的啥?我就认得‘周宸’俩字。”
周皇后接过来翻了翻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翻到第三本的时候,她忽然停住了,盯着其中一段看了好几遍。
“阿宸。”
“哎!”
“你明天别去站岗了。”周皇后合上折子,“跟姐姐去趟乾清宫。”
第二天早朝,周皇后破天荒出现在了朝堂上。满朝文武面面相觑——大明开国以来,皇后上朝听政不是没有先例,但周皇后素来守规矩,从不越界,今天这是怎么了?
崇祯也有点意外,但看见周皇后身后跟着周宸,大概明白了七八分。他清了清嗓子:“皇后今日怎么来了?”
周皇后微微欠身:“臣妾听说有人参阿宸,想着来听听。”
钱谦益心里咯噔一下。
崇祯把折子递下去:“钱卿,你写的,当着皇后的面说说吧。”
钱谦益硬着头皮出列,把弹劾的话又念了一遍,什么“恃强行凶”什么“有辱斯文”什么“长此以往国将不国”,念得抑扬顿挫,声情并茂。念完了,朝堂上一片安静,所有人都在看周皇后的脸色。
周皇后没生气,甚至笑了一下:“钱大人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折子里说阿宸‘有辱斯文’。”周皇后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,“本宫问你,你上个月纳的那房小妾,年方几何?”
钱谦益脸色“唰”一下白了。
朝堂上瞬间炸了锅。几个跟钱谦益不对付的官员当场笑出声,连崇祯都差点没绷住,赶紧拿折子挡住脸。钱谦益嘴唇哆嗦了半天:“娘娘……臣、臣家事……”
“本宫没想管你家事。”周皇后淡淡打断他,“本宫就是好奇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人,纳了个十六岁的小妾,满嘴仁义道德,转头又参本宫的弟弟‘有辱斯文’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东林党那一排官员,“到底谁辱谁?”
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。钱谦益脸涨得通红,额头青筋暴起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后头几个签了名的御史悄悄往人群里缩了缩。
周宸站在姐姐身后,听得半懂不懂,小声问:“姐,纳小妾是啥?”
“回头跟你解释。”周皇后头也没回。
“哦。”周宸又站好了。
崇祯敲了敲龙案:“行了行了,此事到此为止。钱卿,折子朕留中不发,你回去好好反省。周宸查贪有功,朕已经赏过了,你们要是不服,也去两淮抓个贪官回来,朕照样赏。”
钱谦益灰溜溜退回去。周宸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把桂花糕递过去:“钱大人,你吃糕吗?我姐说吃人嘴软,你吃了我的糕,下回就别骂我了。”
朝堂上再也绷不住了,文武百官笑倒一片。钱谦益气得胡子直抖,一把推开桂花糕,转身就走,袖子甩得呼呼响,走到门槛那儿又绊了一跤。
周宸举着糕愣在原地:“他不吃。”
“他不饿。”周皇后说。
“哦,那我吃。”
朝会散了之后,周宸闲着没事,溜达出宫巡街去了。这是崇祯新给他派的活儿——每天在京城各大街面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人欺负老百姓。用崇祯的话说:“你不是爱管闲事吗?朕让你管个够。”
周宸带着俩锦衣卫,溜溜达达走到前门大街。正赶上早市热闹,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挤了一街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周宸看什么都新鲜,蹲在糖人摊前看了半天,掏了俩铜板买了个猴,举着边走边啃。
走到街角,他忽然停住了。
前头有个卖炊饼的老头,摊子被四五个穿衙服的人围住了。领头的胖官员翘着二郎腿坐在马扎上,拿牙签剔着牙,脚边搁了个铜盘。老头正哆哆嗦嗦从兜里往外掏铜板,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往盘子里放。
“快点快点!”胖官员踹了脚摊子,“这个月保护费涨了,一贯!你这才三百文,糊弄谁呢?”
老头哭丧着脸:“刘爷,小老儿一天就卖百来个炊饼,刨了面钱炭钱,一个月攒不下来一贯啊……”
“那我管不着。”胖官员伸手把蒸笼里剩的炊饼全划拉进自己布袋里,“拿不出钱,拿饼抵。明儿还来,要是还不齐——”他拍了拍老头的脸,“你这摊子就别摆了。”
周宸蹲在旁边,手里还举着糖猴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凑过去问那老头:“大爷,他收你钱给你开票吗?”
老头抬头看见个穿锦袍的年轻人,后头还跟俩带刀侍卫,吓得腿一软:“公、公子,您别管,这是顺天府刘爷,惹不起……”
“开票吗?”周宸又问。
胖官员斜眼瞅他:“哪来的愣头青?老子收保护费开什么票?”
周宸点点头,站起来,拍拍老头的肩膀:“我姐说了,乱收费的得打。”然后他转头看那胖官员,“我姐还说,当官不为民做主,不如回家卖红薯。你知道卖红薯的咋收钱吗?”
胖官员被他绕晕了: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周宸一把攥住他脖领子,跟拎小鸡崽似的提起来,“你跟我走一趟。”
半个时辰后,顺天府尹赵大年接到消息,火急火燎赶到大牢门口,隔着铁栅栏看见自家外甥刘四缩在墙角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衙服撕了半边,抱着膝盖直哆嗦。周宸蹲在牢门外头,正跟牢头聊天:“你干这行几年了?牢饭好吃吗?”
牢头战战兢兢:“周、周公子,您送来的这人……小的不敢收啊……”
“为啥不收?”周宸一脸纳闷,“他犯了法,我姐说犯法的得关起来。”
“可这位是赵府尹的亲外甥——”
“赵府尹外甥就能收保护费了?”周宸挠头,“那我姐还是皇后呢,我收保护费了吗?”
牢头快哭了:“您没收费,您直接把摊子上的炊饼全买下来了……”
“那是老头愿意卖给我的!”周宸理直气壮,“我给了钱的!”
正说着,赵大年冲进来,看见外甥的惨样,脸都白了:“周公子!这、这是误会——”
“赵大人来得正好。”周宸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“你外甥收保护费,不给开票,还抢人家炊饼。我姐说这叫以权谋私,得交大理寺审。你是他舅舅,避嫌,别插手。”
赵大年:“…………”他看看外甥,又看看周宸那张憨脸,再看看牢头那张苦瓜脸,最后一咬牙,“周公子,您看这样行不行——银子我赔,双倍赔,刘四我带回去严加管教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周宸摇头,“我姐说了,犯了法就得按律法办。律法咋说的我不知道,你带我去大理寺问问。”
大理寺卿周延儒正在午睡,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,迷迷糊糊听完整件事,差点把胡子揪掉:“周公子,您把顺天府尹外甥打了,还押进了大牢?”
“嗯。”周宸坐他对面,自己倒了杯茶,“我姐说不能徇私。”
周延儒深吸一口气:“这事您得请示皇上——”
“姐夫让我巡街,就是让我管这些事。”周宸认真地说,“你判吧,判完了我回去吃饭。”
周延儒:“…………臣判不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顺天府尹是正三品,臣得先请示皇上才能审他外甥!”
“那你去请示。”周宸站起来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周延儒没办法,带着周宸进了宫。崇祯听完事情经过,靠在龙椅上半天没说话,最后叹了口气:“周宸。”
“哎!”
“朕让你巡街,是让你看看有没有人欺负老百姓。”
“是啊。”周宸点头,“他欺负老头了。”
“朕没让你把人往大理寺送!”
“那送哪儿?”周宸一脸困惑,“我姐说犯法了送衙门,衙门不就是大理寺吗?”
崇祯捂着额头:“行行行,送就送吧。周延儒,你照律法判,该赔赔该罚罚。赵大年,你外甥你自己管教,管不好朕连你一起撸。”他转头看周宸,“满意了?”
周宸想了想:“姐夫,那个老头被抢的炊饼能赔吗?”
“赔!双倍赔!”
“那行。”周宸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姐夫你真好。对了,明天我去巡西城还是东城?”
崇祯抓起茶盏作势要扔。周宸“嗖”一下蹿没了影。
当晚,骆养性在日志上又添一笔:周公子巡街首日,顺天府尹外甥进牢,大理寺卿被迫加班,皇上损失茶盏一只(没扔出去)。臣建议,给周公子划个巡街区域,别让他满城乱窜,不然三天之内京城衙门得全瘫。
崇祯批了俩字:准了。然后补了一行小字:划大点儿,朕想看热闹。
【未完待续·下章预告】
周宸西城巡街,撞见兵部侍郎家里强买民田。周宸蹲田埂上跟老农唠了半炷香,回头就把兵部侍郎家的管家扔进了护城河。侍郎本人找上门来理论,周宸掏出一把桂花糕:“你吃不吃?我姐说吃了我的糕就不能骂我。”侍郎不吃,周宸就把他连人带轿子抬到了午门口。崇祯在楼上看得直乐,周皇后在楼下淡淡喊了一声:“阿宸,别闹。”周宸立马把侍郎放下来,乖乖站好。侍郎连滚带爬跑了,回去写折子参周宸。崇祯把折子转给周皇后,周皇后批了一行字:“强买民田查实,侍郎降三级。阿宸做得对。”满朝文武第一次见皇后批折子,集体懵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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