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宸巡西城的第一天,就撞上了兵部侍郎王家彦家的管家。
事情是这样的:周宸带着俩锦衣卫溜达到西城根儿,看见一片菜地边上围了一堆人。他挤进去一瞅,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指挥四五个家丁拔菜地里的竹篱笆,旁边蹲着个老汉,抱着头哭天抢地。
周宸蹲到老汉旁边:“大爷,你哭啥?”
老汉抹着泪:“公子您给评评理,这块地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,种了三十多年菜了。王侍郎家说要盖别院,给了一两银子就要买,我不卖,他们今天就动手拔篱笆了……”
周宸看了看那块地,约莫两亩出头,靠河,土肥,种着半畦水萝卜。又看了看那胖子,正叉着腰指挥家丁把拔下来的竹竿往马车上装。
“你,”周宸站起来,拍了拍老汉肩膀,“别哭了,我姐说欺负老人家的得打。”他走过去,拍了拍胖管家的肩膀,“哎。”
胖管家回头,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你谁啊?”
“我姓周。”周宸憨憨一笑,“我问问你,他这块地你给多少钱?”
胖管家伸出一根手指头。
“一两?”周宸回头看了看老汉,又转回来,“一两银子够干啥的?我昨天买糖人还花了俩铜板呢,一两银子也就买五十个糖人。你这地要种萝卜,一季能收多少?大爷你说话。”
老汉抽抽搭搭:“一季能收三四百斤,刨去本钱能赚二两多银子……”
“听见没?”周宸点头,“你给一两,人家一季就赚二两多,你这跟抢有啥区别?”
胖管家不耐烦了:“你哪来的愣头青?这是王侍郎家的地,识相的赶紧滚——”
周宸伸手了。
他没打人,真的。他就拽着胖管家的后脖领子,把人往河边那么一送——胖管家“嗷”一嗓子飞出去,“噗通”一声栽进了护城河里。那河不深,刚没胸口,但底下的淤泥有一尺来厚。胖管家在泥里扑腾,嘴里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浑水,四五个家丁全傻了,手里的竹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。
“捞上来。”周宸指挥那帮家丁,“我姐说不能看着人淹死。”
家丁们七手八脚把胖管家从泥里薅出来,浑身臭泥往下淌,头发上还挂着水草。周宸蹲在岸边看他:“你回去跟王侍郎说一声,这地别买了,人家不卖。再让我撞见,我把他也送河里涮涮。”
胖管家打着哆嗦,连滚带爬跑了。
当天下午,王侍郎本人找上门来了。轿子直接停在坤宁宫外头,他下了轿就嚷嚷着要见皇后,说周宸仗势欺人,光天化日行凶伤人。周宸正好从西城溜达回来,嘴里还叼着根糖葫芦,看见王侍郎就笑了:“哟,王大人,你管家没跟你说清楚?”
王侍郎气得胡子直翘:“周宸!你打本官府上的人,这事没完!”
“没完?”周宸从怀里掏出一把桂花糕递过去,“你吃不吃?我姐说吃了我的糕就不能骂我了。”
王侍郎一把推开:“你少来这套!”
“不吃啊。”周宸把糕收回来,自己咬了一块,含含糊糊说,“那行,我姐说了,不吃糕还骂人的,得去午门口站着让人评理。”
王侍郎还没反应过来“去午门口站着”是什么意思,周宸已经把他连人带轿子扛起来了。真的是扛——一手抓轿杆,一手托轿底,跟扛个行李箱似的往肩上一甩,大步流星往午门走。王侍郎在轿子里颠得跟筛糠似的,脑袋撞轿顶撞了七八下,帽子都歪了。
到了午门口,周宸把轿子往地上一搁,王侍郎从轿子里滚出来,瘫在地上直喘气。周宸蹲在旁边啃糖葫芦,等着人来围观。果然,不到一炷香工夫,午门口聚了百来号看热闹的,有路过的京官,有送折子的书吏,还有守门的禁军,个个伸长脖子。
崇祯在乾清宫听骆养性汇报完,忍不住了:“走,朕去看看。”
他跑到午门城楼上往下一瞅——王侍郎坐在地上,官袍撕了个口子,帽子歪到耳朵边,正指着周宸的鼻子骂。周宸蹲在旁边,啃完糖葫芦把签子一扔,又掏出桂花糕来:“王大人,你骂半天不饿吗?吃块糕垫垫。”
王侍郎气得直捶地。
崇祯在城楼上笑得直拍栏杆。骆养性在旁边小声提醒:“皇上,差不多行了,王侍郎毕竟是正三品。”
“嗯。”崇祯清了清嗓子,冲楼下喊,“周宸,别闹了!”
周宸抬头看见姐夫,特高兴地挥手:“姐夫!他骂我!还说他管家没错!”
这时候周皇后也到了,站在午门底下,仰头淡淡喊了一声:“阿宸,过来。”
周宸“嗖”一下站起来,屁颠屁颠跑过去,站到姐姐跟前,双手贴裤缝,腰板挺得笔直:“姐。”
“把王大人扶起来。”
周宸跑回去把王侍郎从地上薅起来,还顺手帮他拍了拍后背的灰。王侍郎一肚子火没处发,咬着牙冲周皇后拱了拱手:“娘娘,臣……”
周皇后没看他,只冲崇祯说了一句:“皇上,臣妾回去绣花了。”
崇祯在城楼上点头:“皇后慢走。”
周宸跟着姐姐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王侍郎喊:“王大人!你那个管家以后别让我撞见啊!下回我扔远点儿!”
王侍郎脸都绿了,回去连夜写了折子弹劾周宸。折子递上去第二天就批回来了,落款不是崇祯,是周皇后。批语就一行字,写得端端正正:“强买民田查实,王侍郎降三级。阿宸做得对。”
满朝文武传阅之后集体沉默了。礼部尚书私下跟同僚嘀咕:“皇后娘娘批折子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”旁边人压着嗓子回他:“你去找皇上说?”礼部尚书想了想,闭嘴了。
周宸本人压根不知道这事。他正蹲在坤宁宫后院啃西瓜,听宫女说王侍郎降了三级,抬头“哦”了一声,接着啃。周皇后在旁边做针线,随口问:“阿宸,王侍郎的事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周宸吐了颗西瓜籽,“他管家欺负老头,我扔河里了。”
“扔得好。”
周宸咧嘴一笑:“我就知道姐会这么说。”
周皇后剪断线头,拿针在他脑门上轻轻扎了一下:“但是下次别在午门口闹,太难看了。”
“那我该在哪儿闹?”
“找个僻静地方。”周皇后说,“打完再拎到午门。”
周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把剩下半个西瓜抱起来:“姐你吃吗?”
“不吃,凉。”
“哦。”周宸三两口把西瓜啃完,瓜皮往桌上一搁,“那我去天津卫玩……不是,去天津卫巡街。”
“去天津卫干什么?”
“姐夫说漕运上有人收过路费,让我去看看。”周宸擦擦嘴,“姐你说过路费是啥?跟保护费一样吗?”
周皇后放下针线,看了他一眼:“一样。收过路费的比收保护费的还坏。”
“那我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周宸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西瓜汁,“扔河里。”
【未完待续·下章预告】
周宸到天津卫码头,正撞见漕帮帮主带着百来号人收“过路费”。周宸蹲在船头嗑瓜子,嗑完一把拍拍手,问帮主:“你这过路费给谁交?”帮主说“关你屁事”。周宸点点头,把帮主连人带船拖上了岸。漕帮几百号人围上来,周宸蹲在翻了个底朝天的漕船上嗑第二把瓜子。帮主从水里爬出来喊“给我打”,周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:“我姐说了,以多欺少的得打。”然后一拳把码头边上的石狮子脑袋拍进了土里。漕帮全跪了。帮主哭着说“好汉饶命”,周宸问:“过路费还收吗?”帮主:“不收了不收了!”周宸:“那你把之前收的退了。”帮主:“…………退!全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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