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宸回京第二天,乾清宫门口那排锦旗就被人盯上了。
钱谦益一大早来递折子,抬头看见“憨神在世”“为民除害”“周青天”三面大红锦旗迎风招展,挂在乾清宫门前的廊柱上,跟对联似的。他站在底下看了半天,脸越来越黑,扭头就去找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陈于庭。
“陈兄,你看见没有?”钱谦益指着那排锦旗,“乾清宫是什么地方?天子正殿!门口挂个‘憨神在世’,成何体统!”
陈于庭捋着胡子叹气:“确实不像话。可皇上自己批的,说‘挂着挺舒坦’……”
“皇上那是被蒙蔽了!”钱谦益压低声音,“周宸一个憨子,仗着力气大到处逞凶,打完漕帮还收锦旗,这叫什么?这叫邀买人心!今天收锦旗,明天是不是要收万民伞?后天是不是要给自己立生祠?”
陈于庭觉得他有点上纲上线,但东林党内部一向同气连枝,只好点头:“那钱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上折子。”钱谦益把早就写好的奏疏拍在他手里,“联名参他。邀买人心这条罪名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当天下午,弹劾折子递进乾清宫。崇祯正在吃周宸从天津卫带回来的麻花,边吃边看折子,看完差点噎住。他灌了口茶,把折子递给骆养性:“你看看,这帮人又来了。说周宸‘以商贾之道邀买人心,有辱朝廷体面’,还说要朕把锦旗收了,把周宸革职查办。”
骆养性扫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:“皇上,这折子上签了二十三个人。”
“朕看见了。”崇祯把麻花嚼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,“去,把周宸叫来。”
周宸正在坤宁宫跟姐姐学认字。周皇后拿树枝蘸水在桌上写了个“忠”字,周宸跟着画了半天,画出来像个歪嘴葫芦。周皇后叹了口气,又写了个“勇”字,周宸画出来像个立正的乌龟。
正画着,骆养性来了。周宸听说姐夫找他,把树枝一扔,屁颠屁颠跑去了乾清宫。
“姐夫你找我?”
崇祯把折子递给他:“念。”
周宸接过折子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:“姐夫,这上面的字儿我认不全。就认得‘周宸’和‘人心’。”
“朕给你念。”崇祯清了清嗓子,“‘御前憨随侍周宸,本一乡野莽夫,仗恃勇力,横行市井,惩漕帮而收锦旗,驱贪吏而纳万民颂。以商贾邀买人心之术,行蛊惑百姓之实,有辱朝廷体面,请旨严惩。’”
周宸听完,挠了挠头:“姐夫,邀买人心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收买老百姓夸你。”崇祯解释,“他们说你在天津卫收锦旗,是想给自己扬名,让老百姓都念你的好。”
“哦!”周宸恍然大悟,然后一脸认真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“那我把这个还回去。”
崇祯打开一看,是半块烧饼,上面还印着牙印。
“这什么?”
“天津卫老头塞给我的,”周宸说,“他说我帮他退了银子,非要请我吃烧饼。我咬了一口,挺香的,就留了半块想给姐姐尝尝。”他把烧饼拿回来,“既然不能收,那我明天给老头送回去。”
崇祯盯着那半块烧饼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笑又不好意思笑,拿折子挡住脸:“…………朕没让你还烧饼。”
“那锦旗呢?”周宸问,“锦旗也还回去?可是好几面呢,我扛回去挺累的。”
崇祯终于没绷住,笑出了声:“行了行了,锦旗留着,烧饼也留着。”他把钱谦益的折子往桌上一拍,“朕就是让你看看,你辛辛苦苦帮朕办事,那帮人天天参你,你气不气?”
周宸想了想:“不气。”
“为啥?”
“我姐说了,干活的人不跟嘴碎的人计较。”周宸把烧饼揣回怀里,“钱大人嘴碎,我不跟他吵。姐夫你帮我吵。”
崇祯觉得这话特有道理。第二天早朝,他把钱谦益的折子当众念了一遍,念到“邀买人心”四个字的时候,扭头问周宸:“周宸,你说说,你在天津卫收锦旗了吗?”
“收了。”周宸点头,“老百姓非要给,我扛回来挺沉的。钱大人要是想要,我分他两面?”
钱谦益脸绿了:“皇上!臣说的是邀买人心!不是锦旗!”
“哦。”周宸从怀里掏出个烧饼,“那这个呢?钱大人,昨天那个老头非要给我烧饼,我咬了一口,算不算邀买人心?”
满朝文武齐刷刷低头看地板,肩膀都在抖。钱谦益气得胡子直翘:“这、这不成体统!朝堂之上掏烧饼,有辱斯文——”
“钱大人嫌烧饼不好?”周宸一脸真诚,“那我换个别的。天津卫还有卖麻花的,比烧饼大,掰开分你一半?”
钱谦益眼前发黑,身子晃了两晃。旁边陈于庭赶紧扶住他,小声劝:“钱兄,稳住,稳住……”
“本官稳不住!”钱谦益挣开他,指着周宸的鼻子,“你、你就是个憨货!”
“我本来就是憨货啊。”周宸特坦然,“我姐也这么说。”
周皇后坐在帘子后面,实在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钱谦益听见这一声笑,最后一根弦也断了。他两眼一翻,“咕咚”一声往后就倒,后脑勺磕在陈于庭肩膀上,帽子滚到柱子底下去了。满朝文武这回真绷不住了,笑声响彻大殿。崇祯拿折子挡着脸,笑得直拍龙椅扶手。
周宸蹲下来看了看钱谦益,抬头问陈于庭:“钱大人晕了?要不要送太医院?”
陈于庭苦着脸:“…………劳烦周公子帮着抬一下。”
周宸把烧饼揣回怀里,弯腰把晕过去的钱谦益打横抱起来,跟抱小孩似的往外走。走了两步回头问崇祯:“姐夫,我送完钱大人就回来啊,还有啥事要我办不?”
崇祯憋着笑摆手:“去吧去吧,送完直接回坤宁宫,你姐找你有事。”
周宸抱着钱谦益出了大殿,一路往太医院走。路过乾清宫门口那排锦旗时,钱谦益悠悠醒转,一睁眼看见自己被周宸抱着,吓得差点又晕过去:“放、放本官下来!”
“你醒了?”周宸把他放下来,帮他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,“钱大人,你以后别晕了,怪沉的。你也不算算自己多少斤,我抱一路胳膊都酸了。”
钱谦益:“…………本官才一百二十斤!”
“那也不轻。”周宸揉了揉胳膊,“比那漕帮刘帮主轻点儿。”
钱谦益气得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周宸!你别得意!本官还会参你的!”
“参呗。”周宸憨憨一笑,“你参你的,我姐说干活的人不怕嘴碎的。”
钱谦益一甩袖子,走得更快了。
当天下午,周皇后让人给钱府送了两斤桂花糕,附了张字条,上头写着:“钱大人火气大,吃糕降火。阿宸说你嘴碎,本宫代他赔个不是。糕是御膳房新做的,不要钱。”
钱谦益看着那两斤桂花糕,吃也不是,扔也不是。他夫人从后面走过来瞅了一眼:“老爷,皇后娘娘送的?您尝尝?”
钱谦益哼了一声,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忽然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老爷?不好吃?”
“…………还挺好吃。”钱谦益又拿了一块,含含糊糊说,“明天上折子的事儿……先缓缓。”
【未完待续·下章预告】
周宸在坤宁宫学认字,周皇后教他写“姐”字,周宸画了半天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且”,旁边还多了一撇。周皇后叹气:“这是‘姐’吗?”周宸认真点头:“是啊,姐你看,这边是你,这边是我,我拉着你呢。”周皇后愣了愣,没再纠正,把那张纸叠好收进了匣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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