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卫码头,晌午。
周宸蹲在河堤上啃烧饼,旁边俩锦衣卫一左一右给他打扇。河面上停着百来条漕船,船工扛着粮包上上下下,号子声喊得震天响。乍一看挺热闹,细看就看出门道了——每条船靠岸之前,都得先划到码头东头一条大趸船旁边,船上站个黑脸汉子,船工递上铜板或碎银,黑脸汉子拿秤一约,吼一嗓子“过”,船才能往卸货区靠。
周宸啃完烧饼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,溜达到趸船边上看了一会儿。
黑脸汉子正跟一个老船工掰扯:“你这船粮包三百二十包,按包抽三文,应缴九百六十文,你给八百文?差一百六呢!”
老船工弯着腰赔笑:“刘爷,这趟货主给的钱少,刨了船耗工钱,实在凑不齐,您宽限两天……”
“宽限?”黑脸汉子一把揪住老船工领子,“上回也这么说,当老子开善堂的?没钱就把船扣了!”
周宸凑过去,歪着头问:“这位大哥,你这收的什么钱?”
黑脸汉子斜他一眼:“过路费。没见过?天津卫码头,漕帮刘爷说了算,不交钱粮船别想卸。”
“哦。”周宸点头,“那你这钱给谁交?朝廷?还是你自己揣兜里?”
黑脸汉子乐了,扭头冲旁边几个漕帮的打手挤眼:“嘿,来了个傻子。小子,你哪来的?敢问漕帮的事?”
周宸认真回答:“我从京城来的,我姐夫让我来巡街。我姐说收过路费的得打。”
“你姐?”黑脸汉子哈哈大笑,“你姐算个屁!在天津卫码头,漕帮说了算——”他话没说完,周宸已经伸手攥住了他腰带。
“你跟我走一趟。”周宸说。
然后他把黑脸汉子连人带秤一起拎了起来,往岸上拖。黑脸汉子杀猪似的叫唤,旁边呼啦围上来十几号漕帮打手,手里全抄着棍棒鱼叉。领头的舵主是个络腮胡子,凶神恶煞地指着周宸鼻子:“把人放下!不然别怪兄弟们不客气!”
周宸扭头看他,特真诚地问:“不客气是啥意思?你们要打我?”
络腮胡子一挥手:“给我上!”
十几个人嗷嗷叫着冲上来。周宸把黑脸汉子往地上一搁,脚踩住,腾出手来——他没打人,真的。他就一把攥住码头上拴缆绳的石桩子,单手一拔,连桩带泥提了起来,往地上一杵,“轰”一声,地面裂了一圈蛛网纹。然后他拍了拍石桩顶上的铁环,冲那帮打手憨憨一笑:“你们再来,我把这个扔过去啊。”
打手们齐刷刷刹住脚,棍棒鱼叉掉了一地。
络腮胡子腿肚子转筋,但嘴上还硬:“你、你敢动漕帮的人,我们帮主不会放过你——”
“你们帮主在哪儿?”周宸四下张望,“我正好找他问问,收过路费给谁交。”
话音没落,河面上最大的那条趸船船舱里钻出个矮胖中年人,穿一身缎子袍,手上戴了仨金戒指,正是漕帮帮主刘三金。他早就趴在窗缝里看了半天,见周宸单手拔石桩,脸上横肉抖了三抖,这会儿不得不出面了,堆着笑迎上来:“这位公子,有话好说,有话好说——老刘我在这天津卫码头管了十几年了,跟天津卫的官面上都有交情,公子是哪条道上的?”
周宸把石桩子往地上一杵:“我姐夫是崇祯。”
刘三金笑容僵了半秒,随即又活泛起来:“哎哟,皇亲国戚!失敬失敬!那公子您来码头是有何贵干?老刘我备酒席,咱边吃边聊——”
“不喝酒。”周宸一摆手,“我姐说不让喝。你过路费收了多少年了?”
“这……十多年了,码头规矩,历来如此……”
“收了多少银子?”
刘三金眼神闪了闪:“这个……小本生意,每年也就糊个口——”
“他刚才收八百文,”周宸指了指脚底下踩着的黑脸汉子,“一条船三百包,一包三文,一条船就快一千文。这码头一天几百条船,”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抬头,“你一天收好几十两,一年上万两。你糊口糊得挺肥啊,肚子都糊出来了。”
刘三金下意识缩了缩肚子,干笑:“公子说笑了,这银子还得往上面打点……”
“打点谁?”周宸凑近一步,“你说,我去问问他。”
刘三金噎住了。旁边看热闹的船工越聚越多,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在小声嘀咕:“这傻公子看着愣,问得倒挺明白……”
刘三金把心一横,凑到周宸耳边压低声音:“周公子,您高抬贵手。这样,码头收的银子,咱俩对半分——您不用出面,每月我派人给您府上送三百两,您就当没看见,成不成?”
周宸盯着他看了三息,然后扭头问俩锦衣卫:“他刚才说啥?要分我银子?”
锦衣卫百户忍着笑上前:“回周公子,漕帮刘帮主说每月给您三百两,请您别管这事。”
“哦。”周宸转回来,一脸不解,“你为啥分我银子?我又没帮你干活。”
刘三金:“…………”
“我姐说了,”周宸拍了拍他肩膀,“拿人手短,吃人嘴软。你这银子不干净,我不要。而且你刚才骂我姐算个屁。”
刘三金脸白了:“我什么时候骂——”
“你心里骂了。”周宸蹲下来跟他平视,“我听得见。”
刘三金:“…………”
周宸站起来,冲周围看热闹的船工喊:“哎!你们谁被收过过路费的,过来跟我说说,收了多少!”
船工们面面相觑,好一会儿才有个老船工颤巍巍举手:“周公子……小老儿跑了二十年船,每年打点漕帮的银子少说七八两……”
另一个年轻船工也壮了胆:“我爹去年病了,少交了一回,船被他们扣了仨月,家里揭不开锅……”
一个接一个,几十号船工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倒苦水。有被扣船的,有被砸船的,有交了银子货还被扣了三天不让卸的。周宸蹲在人群中间,双手托腮,听得认认真真,时不时点头:“嗯……过分……是不像话……那你们咋不报官呢?”
老船工苦笑:“天津卫衙门跟漕帮穿一条裤子,报官有什么用?”
“哦。”周宸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回头看着刘三金,“你听见了?人家报官没用,那我只能自己管了。”
刘三金往后缩:“你、你想干什么?我告诉你,天津卫衙门陈同知是我表弟——”
“那你让他来。”周宸找了根缆绳,把刘三金双手一绑,拴在码头边的拴船桩上,“我正好问问陈同知,码头收过路费收十几年,他这个同知知不知道。”
刘三金急眼了:“来人!都他妈给我上!”
河面上几条漕船呼啦一下围过来,船上跳下来百来号人,手里全抄着家伙,领头的几个舵主都是膀大腰圆的老江湖。码头上船工吓得四散退开,俩锦衣卫手按刀柄挡在周宸身前。
周宸把俩人扒拉到一边,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,开始嗑。嗑了七八颗,拍拍手站起来,迈步走向码头边那排拴船用的石狮子。每只石狮子少说三四百斤,他走到头一个跟前,伸手摸了一把。
“我姐说了,以多欺少的得打。”他回头看着黑压压的漕帮打手,憨憨一笑,“你们一百多个打我一个,算以多欺少吧?”
一拳。
石狮子的脑袋碎了。是真碎了——拳头砸进去,石屑飞溅,狮子头直接凹进去一个大坑。周宸抽出手,拍了拍石粉,扭头看下一只。
漕帮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后退三步。
“我姐还说了,”周宸走到刘三金跟前,蹲下来,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。你收了多少年过路费,退多少。”
刘三金牙关打战:“退……退多少……”
“他收你多少?”周宸问老船工。
老船工哆嗦着:“一、一年七八两,二十年,一百多两……”
“听见了?”周宸拍了拍刘三金的胖脸,“一百多两。还有他的,”他指年轻船工,“他爹被扣的船,耽误的钱也得赔。你们一个个来,报数,刘帮主挨个退。”
刘三金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退到第三个人的时候他已经掏空了随身银票,周宸也不催,蹲在旁边嗑瓜子,嗑完一把拍拍手:“没银子?你家里有,派人去取。我就在这儿等着。对了,码头那几条大趸船也是你私产吧?卖了赔。”
刘三金哭了,真哭了。他嚎了一嗓子“周爷您饶了我吧”,周宸蹲下来特真诚地问他:“你跑什么?我姐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,你把钱退了,以后别收了,我就放你走。”
刘三金抽抽搭搭:“退……全退……以后不收了……”
当天下午,刘三金在码头上支了张桌子,挨个给船工退银子。周宸蹲在旁边当监工,退一个他在小本本上画个勾——那本子是周皇后给他缝的,封皮上绣了朵小花,里头全是空白,就等着他记事儿用。
退到天黑,退了二百多两,刘三金把趸船也折价卖了凑数。周宸合上本子,拍拍手站起来:“行了,今天退这么多,明天接着退。刘帮主,你晚上别跑啊,跑了我也追得上。”
刘三金跪在地上直磕头:“不跑不跑,打死也不跑了。”
当天夜里,刘三金还是跑了。
他趁周宸在客栈睡大觉,带着几包袱细软从后门溜了,雇了条小船沿运河往南逃。周宸早上起来听说人跑了,连早饭都没吃,骑上马就追。
追了三十里地,在杨柳青渡口把刘三金堵住了。
刘三金跪在码头上嚎:“周爷!周爷爷!您怎么还追啊!”
周宸下马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一脸纳闷:“你跑什么?我姐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,你跑了,那帮船工的钱谁退?”
“我退!我回去就退!”
“那你跑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怕您打我……”
“我打你了吗?”周宸更纳闷了,“我都没碰你,就拍了两下你的胖脸。那叫打?”
刘三金哭着把脸凑过来:“那您打!打完放我走!”
周宸伸手把他脸扒拉开:“不打。我姐说了,认错的人不打。你回去把剩下的钱退了,以后别收过路费,我就不追了。”
刘三金磕头如捣蒜:“退!全退!一文不少!”
当天下午,周宸押着刘三金回了天津卫,码头上船工已经自发烧了壶茶等着。刘三金老老实实把剩下的银子退了,还多赔了三成。船工们敲锣打鼓,拿红纸写了副对联贴码头柱子上,上联“憨神下凡平漕霸”,下联“周爷出手救船家”,横批“我姐说的”。
周宸看不懂对联,蹲在底下念了一遍,扭头问锦衣卫:“我姐啥时候说的?”
锦衣卫憋笑:“回周公子,这是百姓夸您呢。”
“哦。”周宸挠挠头,把对联揭下来叠好揣怀里,“那我带回去给我姐看看。”
回京那天,天津卫百姓追着送了十里地,非要塞鸡蛋塞烧饼塞鞋垫。周宸全收了,回宫往乾清宫门口一卸,鸡蛋烧饼装了三大筐,锦旗挂了半面墙——什么“为民除害”“憨神在世”“周青天”挂了七八面。崇祯上朝的时候看见满墙锦旗,扭头问骆养性:“朕是不是该给他发俸禄了?”
骆养性低头:“回皇上,周公子说不要俸禄。”
“那他要什么?”
“要桂花糕。说御膳房做的那种就行,一个月三十斤。”
崇祯沉默了三秒:“…………准了。跟御膳房说,每月初一把糕送坤宁宫去。”
骆养性应声退下,在日志上写:周公子查漕运,退银四百两,漕帮帮主跪地求饶,天津卫百姓送锦旗八面。臣建议,以后凡漕运河道之事,皆由周公子巡之。另,御膳房需每月备桂花糕三十斤,此为周公子俸禄,钦此。
崇祯在旁边批了个“准”字,又补了一行:锦旗挂乾清宫门口挺好,朕看着舒坦。
【未完待续·下章预告】
周宸回京复命,崇祯问他漕帮的事办得怎么样。周宸掏出一叠银票:“退了四百两,多赔了三成,锦旗八面,鸡蛋三筐。”崇祯翻了翻银票,抬头问:“漕帮帮主呢?”周宸:“放了。他说以后不收了。”崇祯:“你就这么放了他?”周宸:“我姐说认错的人不打。他认错了。”崇祯:“…………那要是他再犯呢?”周宸眼睛一亮:“那我就再追三十里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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