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陆知微把自己的名字写满了一张纸。
起初只是整齐的三列,写到后来,笔锋渐渐轻了。她把纸举到窗前,反复看了几遍,忽然问:“哥,倘若有一天你也认不出我了,我告诉你我是陆知微,你会信吗?”
陆沉正在磨那把收尸用的短剑,闻言停住了手。昨夜王叔记不清的名字、黑松坡那张难以辨认的尸牌,还有雨里那句“还剩几个”,在他脑中挤到了一处。他本想说绝不会有那一天,话到了嘴边,却想起昨天自己怎么也念不出死者姓名。
“我会先查。”他把短剑归鞘,“查你小时候摔破膝盖留在哪条腿,查爹埋在后院哪棵树下的木盒,查你每年把账册藏在哪里。只要人还在,就不能因为认不出一个名字,便说她不是她。”
陆知微没笑。她折起那张纸,在背面补了一行:“若我说不出这些,也不要立刻把我赶走。”
陆沉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,他将纸接过来,重新展开,在那行字下面按下自己的手印。
“不会赶。”他说,“但从今天起,你知道的事,也不能再瞒我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一样。”
陆知微伸出小指,停在半空,像小时候讨他答应买糖那样。陆沉犹豫了片刻,还是勾了上去。
两人吃过稀粥,先去陈婶家。陈婶五年前替裴家测灵的棚子烧过水,记得后院出入的人。陆沉原想独自来问,陆知微却坚持同行:“他们想查的是我。你只问别人,永远不知道我当时看到过什么。”
陈家的院门半掩着。陈婶正蹲在水缸旁择菜,见陆沉来了,便从围裙上抹了抹手:“黑松坡回来了?昨儿听人说那边又死了几个拾荒的,吓得我一晚上没睡安稳。”
她瞥见陆知微,立即招呼:“知微也来了?那件旧坎肩我还没给你改好,等下次来取。”
陆知微过去帮她扶住摇摇欲倒的竹筐。老人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,问她吃没吃早饭,语气像往常一样亲昵。陆沉看着这一幕,心头稍稍松了些。他问起五年前的测灵,陈婶立刻记得那三座竹棚:前棚量骨、验脉,后棚登记,侧门还有两辆盖着油布的木车。
“前头测得好好的,后头忽然闹起来,说有孩子受不住灵光晕了。”陈婶回忆道,“我挑水进去,被人挡在侧门外。里头一个管账的男人吼得很凶,左手缺了一截小指。我记得清楚,他接热水时露出那只手,吓了我一跳。”
“晕了几个?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一个小姑娘送出来时脸白得像纸,还有人裹着被子抬过门槛。裴家后来给了几户人家补偿,说测灵损耗了气血。”
陆知微问:“陈婶,您记不记得那两辆木车往哪个方向走?”
“东边。”陈婶皱眉,“不对,先往南拐。那天刚下过雨,车轮陷在门口的泥里,一个男人骂了半天。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灶间的水忽然滚了。陈婶叫陆知微帮忙把水壶端过来,自己去取茶碗。两人只隔了一道门帘,陆沉甚至能听见妹妹提醒她小心烫手。片刻后,她们一道回来。陈婶接过水壶,在陆知微面前停住。
“这位姑娘……”她的脸上浮出一种客气又困惑的神情,“是小沉带来的朋友?”
院中忽然静了。
陆沉还未开口,陆知微已经将水壶稳稳放好:“陈婶,是我,知微。上个月您借我的半簸箕红豆,我还没还呢。”
“知微?”陈婶看了她一阵,恍然拍掌,“是呀,是你!你瞧我这记性。”
老人又问起坎肩,仿佛刚才那声询问不曾发生。可她说话时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。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忘过什么,只是不愿承认。
离开陈家,陆沉一直没说话。直到拐过两条巷子,陆知微才停在卖炭人的摊前,问他:“你方才是不是想骂陈婶?”
“想过。”
“她记得自己答应给我改坎肩,也记得我借过她的豆子。她只是有那么一会儿,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。”陆知微拢了拢衣袖,“最早的时候我还会生气。后来发现,生气的人越多,他们越不敢跟我说话。”
陆沉看见她袖口里那张写满名字的纸,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。他突然明白妹妹为什么把收据、旧账和别人说过的话都记得那样仔细。她把这些琐碎的日期和人情记得清清楚楚,只因为旁人已经开始记不住她了。
“以后若再发生,我帮你记下人、时辰和当时说过的话。”他道。
“也记你自己的。”陆知微说,“你碰过黑松坡那把剑之后,有没有觉得什么不一样?”
陆沉脚步微顿。她观察得比自己想象的细。他告诉她尸牌上的姓名无法辨认,也告诉她死者临终的残像中有人提到了她;却暂时没说胸骨深处那道神秘纹路,因为那东西连他自己也还无法解释。陆知微没有追问到底,只取出小册,记下“黑松坡、无名死者、曾知陆知微”三行,末了问:“若死者真认得我,为何我一点也不记得他?”
这个问题陆沉答不上来。
他们去符坊前先绕到城府文书房。值守的小吏昨日还曾替陆沉核验尸牌,见他们又来,颇有些不耐烦。陆沉递出灰衣人留下的通知,问私营符坊能否以“旧档补录”为由要求居民单独进入后院。
小吏翻了半本册子才找到条文:“核对符号和身份可以,神魂探查得另外签同意文书。扣人不放更不行。只是你若不做核验,对方不肯续符,也未必违法。”
“若是他们自己记错了旧档呢?”
“那让他们拿原簿证明。”小吏将章程推回去,“你们欠钱,和他们有没有权扣人,是两回事。”
陆沉抄下条文。出门时,陆知微夺过他的账册,指着多记的一笔支出:“你负责看人,我负责算钱。往后别替我乱记。”
东市的裴氏符坊门前排着十余个人,多是为家中病弱老人买符。檐下铜铃随风轻响,柜台后挂着一张价目表:旧符续绘九块下品元石,新式镇名符十二块。陆知微看着那行数字,嘴角微微抿起。三个月前,同样的符还只要六块。
灰衣人就在前厅,左手小指缺了一截。他瞥见兄妹,先是怔了半息,继而迅速走过来:“昨日叫你们来,怎么拖到现在?后院已经备好记录。”
“在这里核。”陆沉把章程放到柜面,“人不离开前厅。若另查神魂,请先拿许可和本人同意书。”
灰衣人扫了一眼,脸色冷下去:“你当符坊是什么地方?旧符有异,不查清楚,出了事算谁的?”
“算谁的可以写进文书。”陆知微从布包里拿出收据,“五年前的测灵证明、后来每次续符的日期和价钱,我都带来了。您要找哪一张?”
灰衣人的目光落在最旧的那张纸上。他伸手想拿,陆知微却用指尖按住纸角:“可以看,不许带走。若要留档,您抄一份,我当面核。”
柜台后一位年轻执事忍不住抬头看她。灰衣人压低声音:“你知不知道,旧档错一笔,可能要多死一个人?”
“那您更该让我看清。”陆知微说。
她没有提高音量,却让旁边排队的几人也转过头来。灰衣人看着众人,最终收了手,叫人搬出登记册。翻到五年前的一页时,那年轻执事突然念不下去。他指着一处记录,嘴唇动了两下,额角沁汗,仿佛有人把话堵在喉中。
灰衣人立即合上册子。
“今日不换正式镇名符。”他说,“先补一道稳识纹,免费管三日。三日内再来。”
陆沉盯着那本册子:“我们交过的钱呢?你们若认不得记录,为什么过去每一回都能收?”
灰衣人的眼角抽动了一下,终究没有答。他绘符时动作很快,却始终用左掌盖住册页下方的印记。陆知微将那符举到光下,对照公开符样确认无误才戴上。临走,灰衣人忽然嘱咐:“三日之内不要出城,尤其别往北边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陆沉问。
“符力不稳。”对方答得太快。
两人刚走出门槛,陆知微便说:“他撒谎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出城那句。”她看了看身后,“他刚才看到我五年前那张旧票,先看的是背面的补录印,不是我的名字。真正怕的不是我出城,是我们去找别处的记录。”
陆沉原想带她直接回家,忽然转了方向:“去收尸房,我查一件事。你在街口茶摊等我,别往偏巷走。”
陆知微皱眉:“你刚答应不瞒我。”
“查完便告诉你。”他看向她,“但那地方存着封禁尸物,旁人不能进去。是规矩,不是借口。”
王叔正在核对遗物簿。听见陆沉问五年前测灵之后有无死者送来,老人抬眼看了他片刻,才指向旧册:“公开卷能查,原始城府卷不能动。那事当年闹过几天,后来上面压了,没人再提。”
陆沉翻了小半个时辰,在测灵结束后的一个月里找到两条病亡记录,另有一份标注“返家”的协查备注。两个死者的姓名都无法辨认,其他栏却依旧完整:日期、承运人、殓葬银钱,甚至尸体重量都在。那份“返家”记录有一处编号被细笔重描,隐隐露出旧痕。
他用自己的纸抄下数字,并没有试图将原册偷出去。
“原卷呢?”他问。
“前天有人持城府调卷令提走了。”王叔皱眉,“你接黑松坡那块尸牌的前一日。”
陆沉握笔的手停住。原卷在他接尸牌前便被调走;裴家催妹妹核验,又急着提走断剑。有人比他更早知道黑松坡会出现什么。
外头忽然响起靴底踏石的声音。一名黑甲中年人带着两名护卫走进收尸房,腰间长刀的铜环轻轻碰撞。他将一份盖着裴氏私印的申请递给王叔,开门见山:“裴烈。黑松坡的断剑是裴家失物,提出来。”
王叔尚未作答,陆沉先看见那纸上只有符坊印信,没有城府封禁解除令。
“二号库的遗物已验收封存。”他道,“裴家若认领,请城府来核。凭私印提走,王叔也要担责。”
裴烈转过脸。他的目光不像灰衣人那样躲闪,反倒沉静得令人不安:“收那具尸体的,是你?”
“是。”
“断剑也是你从死者手里拿下来的?”
“验收清单写得清楚。”
“碰剑之后,有没有看见不该看的东西?”
这一次,陆沉没有立即回答。雨里的脚步、突然折断的剑势和那人临终听见的声音一闪而过。裴烈能问得这样准确,说明裴家早知道断剑的特殊之处。他若装作完全不懂,对方未必相信;可多说一个字,妹妹便多一分危险。
“见过尸蜥,见过血,还有死人的骨头。”陆沉道,“裴统领问的是哪一种?”
裴烈看了他一阵,笑意不达眼底:“胆子不小。”
他没有当场闯库,却伸手在柜沿轻轻一按。厚实的榆木柜面竟留下浅浅的掌纹。陆沉看得清楚,背后仍渗出一层冷汗。以他如今锻骨中期的修为,对方真要出刀,他连挡住第一下都没有把握。
“城府文书,我会带来。”裴烈收起申请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听说你妹妹刚在符坊补了三日稳识符。城中不太平,小姑娘最好别乱跑。”
他走后,王叔把门掩住,脸色比方才更难看:“断剑的事,今后不要一个人扛。封条是我签的,真有人来问,我先去对文书。”
陆沉点了点头,收好抄录的编号。王叔突然又问:“你妹妹叫什么来着?”
陆沉的心一下沉了。
王叔与陆知微相识十几年,昨夜才听他提起,方才却像是在问一位陌生人。老人看到他脸色,自己也愣住,随即低声道:“我刚才明明还记得。”
“陆知微。”陆沉一字一字地说。
王叔重复了一遍,声音沙哑:“知微。对,是知微。”
陆沉走出收尸房,日头已偏西。茶摊前,陆知微仍守着布包等他,脸上看不出异常,只是握杯的指节有些发白。他刚走近,妹妹便说:“刚才有个小孩来找我。”
“哪家的?”
“不认识。他把纸塞给我就跑,说有人叫我千万别去后院。”陆知微摊开掌心,露出一张从旧册上撕下的薄纸。上面针孔未断,只有一行潦草的字。
“别去后院。五年前进去的人,少了三个。”
下面画着半枚断开的铜环,缺口旁有三道极细的短痕。
陆沉认得那个形状。黑松坡死者身上的铜环,正与断剑一道封在二号库。他原本以为,对那东西知道得最多的只有裴家;可现在有人把它画出来,送到妹妹手里。
“哥,”陆知微看着他的神情,“这幅画,你是不是见过?”
陆沉没有再隐瞒。他用手指在桌面划出铜环的轮廓,把当日在尸体旁捡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告诉她。她盯着纸上的三道短痕看了很久,忽然从布包深处抽出五年前那张测灵收据。
收据背面也压着一道浅印。灯下看不清全貌,却能辨认出一个被磨损的圆弧。
“当年他们让我三日后回去补录。”陆知微说,“这张就是补录之后给我的。哥,我们以前只看日期,从没留意过背面。”
陆沉将两张纸并在一起。它们看似相近,残缺的位置却不同,不能直接断定出自同一个印模。若急着下结论,反而容易走进裴家等着他们走的路。
“先留着。”他说,“不要把原件给任何人。明日我去查补录的登记。”
“我们一起查。”陆知微改正他。
陆沉看了她一眼。这一整日,他亲眼见过陈婶在片刻间不认得她,见过裴家把她当成必须带走的“旧档”,也看见她凭一叠旧收据逼得灰衣人无话可说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把她关在家里,或许能避开裴家一时,却也让她失去了替自己说话的机会。
“好。”他答应下来,“先从五年前那三天查起。”
陆知微将纸仔细收回布包,抬头时忽然笑了笑:“不过今夜得先吃饭。你今天又省了一顿午饭,真当练武的人不用吃东西?”
陆沉也笑了一下。他正要起身,却发现茶摊老板已经走到他们桌前,迟疑地看着陆知微。
“这位姑娘,”老板客气地说,“您是什么时候坐到这儿的?我记得这桌刚才只有一位小哥。”
陆知微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。
桌上两只茶杯都还温着,其中一只杯底压着她刚刚付过的两枚铜钱。老板看见铜钱,神情更加茫然。陆沉没再同他争辩,只把妹妹的杯子推到自己面前,重新付了一遍茶钱。
走出东市后,陆知微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再付钱?明明是我付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说,“我刚才不想再让你站在那儿,向一个不认识你的人证明你来过。”
陆知微抬起头看他,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。
两人并肩走回家。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每户人家都有晚饭的烟气,巷子里叫卖的、争吵的、喊孩子回家的声音不断。陆沉从前觉得这些声音烦,今日却第一次盼望有人能隔着整条街喊出妹妹的名字。
至少此时此刻,他还能答应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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