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还没亮，陆沉便发现，自己根本记不住那个死人的剑法。
窗外尚未大亮，他握着一根削去枝叶的竹条，照着记忆在院里起手。雨夜、血腥味、追兵，断剑抬起时右肩撕裂般的疼痛，一切都清楚得像刚刚发生；偏偏轮到自己运剑，竹条刚过胸口，他便迟疑了。下一步该朝哪边落脚？手腕先转还是腰先转？那剑修临死前究竟想避开哪一道攻击？他记得那个人如何死去，却不知道怎样活着使出同一剑。
竹条扫过半空，碰在晾衣绳上。绳上的水珠溅了他满脸。
“你再这样练下去，”陆知微从灶房里探出头，“咱家的衣服得先死一遍。”
陆沉把竹条放下，没有笑。他昨晚答应妹妹不再独自冒险，今日一早便忍不住试剑，自己也觉得理亏。
陆知微端来两碗热粥，瞥见他掌心被竹节磨出的一道红痕：“昨夜说的那个人，是临死时没来得及出剑，还是出了剑却没赢？”
陆沉一怔。雨里的那种痛楚太强烈，以至于他一直把死者最后的动作当成一式失败的剑法。妹妹一问，他才意识到，自己竟没有仔细区分两者。他记得剑锋将至，死者试图收回已经挥出的长剑，身体却突然不听使唤。那未必是招式原本就有的破绽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沉说。
“那便不要学他的死法。”陆知微把粥推到他面前，“先吃饭。你昨天还说，今天要查五年前补录的印记。”
桌上摊着两份纸。一份是茶摊上陌生孩子递来的警告，断环旁画着三道细痕；另一份是五年前的测灵收据，背面圆印被反复折叠，缺口几乎磨平。陆知微昨夜用薄纸各拓了一份，在纸角标了日期。她没将两种印记说成同一枚，反而指出，收据上那三道短线长短相等，匿名纸上的中间一道略深。
“像一家铺子用的两块不同印。”她说，“也可能是画纸条的人记错了。若只凭这个去找裴家，他们一句‘你看错了’就能把我们赶出来。”
陆沉想起二号库里封存的铜环。真正的铜环有三道深浅不同的刻痕，第二道比其余两道略长。画纸条的人若没亲眼看过，绝不容易画得那么准。他把自己的记忆也写下来，连同所有拓纸封进油布，没有再试第二次剑。
辰时刚过，王叔派人来敲门。
来的差役送上一张盖有城府印信的传单。裴氏符坊以遗物归属存疑为由，申请当面询问黑松坡断剑的原始收尸人，城府派书吏旁听，地点却定在符坊前厅。王叔另附了一张便条，只有两行字：二号库未动，先核差牌；问话结束就走，不要应私下的约。
陆沉读完，把纸递给陆知微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说。
“他们本来就在找你。”
“所以更该一起去。”陆知微把那张五年前的收据放入衣袋，抬眼看他，“昨天你在茶摊答应了。你若先替我决定该不该出门，以后还有什么可商量？”
陆沉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。他们约好，只在有城府书吏在场的前厅接受询问；若对方另提神魂核验，须另有正式文书。出门前，陆知微把原始收据留了一份拓样在家，原件由她自己保管。昨晚补上的稳识符系在腕间，朱砂颜色比刚买时浅了些，三日之期已走过一夜。
裴氏符坊的门口照样热闹。有人抱着病孩子求符，有人在柜台前为涨价争吵，木匾下挂着的铜铃随风轻响。陆沉却先看见了两名新来的护卫：一人站在前厅与侧门之间，一人倚着通往后院的廊柱，兵器没有入鞘。
这不像核一份旧账，更像在等人自投罗网。
前厅已经摆好桌案。城府的年轻书吏核验了陆沉的传单，报了名字，打开二号库的封存清单。裴烈坐在上首，面前一盏新沏的茶，仍穿那身黑甲。收尸房外见到他时，他并未露过兵刃；如今隔着桌子坐着，陆沉依旧能感到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。
问话开始后，书吏逐项核对死者的位置、伤势、遗物编号。陆沉照实回答：枯松下发现尸体，右手攥半截断剑，铜环在腐叶中找到，二者已依规封存。他只隐去触剑时经历的雨夜——那不是一项可以写进收尸清单的事实，贸然说出，还会招来更多追问。
“你握过剑柄？”裴烈忽然问。
“将剑取下时握过。”
“那柄剑的护手内侧，有一道向上分叉的暗纹，你可看到了？”
陆沉心中一紧。死者握剑太死，他割开布条取剑时的确看见过那道暗纹。裴烈是在核实他是否摸过剑，也是在试探他究竟看到了多少东西。
“看到了。清单里有摹图。”陆沉说。
裴烈端起茶，没有再问。倒是那名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的灰衣人走上前来，递出另一份旧档核验单：“陆姑娘五年前在我坊测灵，近日镇名符出现异动，需补核一次。后院已经安排好验录之处。”
陆知微并未退到哥哥身后。她把昨日从城府文书房抄来的条文放在案上：“核对旧账可以，当着书吏核。若验神魂，请先出示许可，再让我本人签字。”
“旧档牵涉旁人，不便在前厅展开。”灰衣人道。
“那就请城府另择地方。”陆沉接过话，“今日传单召的是收尸人，没有传我妹妹。”
书吏翻看文书，确认之后点头：“此项不在今日问话范围。”
灰衣人的手僵在半空。他的拇指压着那份核验单的角，陆沉瞥见下面隐约露出半枚圆印，外圈破缺，像极了补录收据上的印痕。陆知微也看见了，却没有伸手抢，她只把那一处记在心里。
裴烈轻轻放下茶盏，忽然笑了。
“陆小兄弟，你挣钱不容易。”他将一份纸契推到桌中央，“十二块下品元石。签了，往后黑松坡那具尸体的事与你无关。你妹妹的符，也按成本价换。”
纸契前半段写得大方，后面却另有一行小字：受偿人不得再行查问死者身份、遗物来源及相关旧事。
十二块元石。足够续一枚镇名符，还能留下一点修炼的本钱。陆沉盯着那个数字，喉间一阵发紧。他并非不动心。兄妹为这几块石头熬了多少个夜晚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可若是普通遗物纠纷，裴家何至于拿出十二块元石，只买一个收尸人的沉默？
“二号库的遗物归城府保管。”他将纸契推回去，“我无权替城府卖。至于我自己知道的事情，暂时不卖。”
裴烈望着他，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。“年轻人，别把别人让你一步，当成自己有了退路。”
陆沉已经站起身。他按着昨天商量的规矩，先向书吏告辞。书吏核完最后一项，准许兄妹离开。陆知微把文书叠好，走在前面，经过通往街面的门槛时，廊柱旁的护卫忽然横移一步。
“人可以走。”那人道，“把旧收据留下。”
陆知微停步：“这是陆家的东西。”
护卫伸手便抓。陆沉原已留心那人的站位，立刻将妹妹往身后一带，肩膀挡住那只手。护卫抓了个空，脸色一沉，另一只手压向他的锁骨，五指收紧如铁钩。
陆沉侧身避让，却没能全躲开。那五指擦过肩头，隔着衣料都疼得他眼前发白。对方是锻骨后期，筋骨比他硬，出手速度也快得多。他借势后退，短剑刚出鞘半寸，护卫的刀已横着砸下来。
刀背。
对方没有立刻想杀他，而是想在书吏面前将他打倒，再说他拒捕、抗查。陆沉若被拿下，妹妹与旧收据便都落入他们手中。
他举剑接了一下。铛的一声，整个虎口瞬间麻了，剑锋被压得几乎贴上胸口。护卫不等他卸去力道，左脚斜踏，第二刀贴着第一刀的轨迹掠过，直奔肋下。
陆沉被迫退了半步。背后是方才送茶的木架，架脚与廊柱之间只容一人通过。他忽然明白，护卫先前站在这里，并非随意挑的位置。对方只用两刀，就把他赶进一条狭窄的退路里。
再往左一步，他会撞上廊柱。往右躲，则正好把陆知微让给另一个护卫。
眼前那把短刀第三次抬起。陆沉看见对方右肩一沉，刀势将从上方直劈下来。他能判断刀落向哪里，却挡不住那股力量。竹条在清晨晾衣绳上勾住的画面忽然从脑中掠过；随之而来的，是另一片更冷的雨。
雨夜中的剑修也曾被逼到一块湿滑的山石旁。追兵从右前方迫来，他已经抬剑，重心却向左边陷了一寸。就是那一寸，让剑修后半剑再也无处可去。陆沉终于把雨夜里那声骨响，与自己的落脚位置连在了一起。
原来那一剑不是败在手腕。
是脚先错了。
这个念头来得极快。陆沉没有去争那把刀，而是用脚跟抵住木架底端，趁对方刀尚未落下时，忽然向护卫内侧欺进。他不退反进，肩膀几乎擦到对方握刀的手肘。那一瞬，护卫沉下去的刀势还在，能砍人的最锋利一段却越过了他的身体。
“找死！”护卫暴喝，收肘转腕，试图改成横斩。
陆沉比他更早动了剑。他原本抬起的短剑已经朝外架去，若按寻常剑诀，就该借力将刀推开，再退两步重整姿势。可他不能退，妹妹就在身后。他忽然撤去向外顶的那股力，右脚死死咬住地面，将已经抬到一半的剑势硬生生截断。
他在那场雨里感受过这一刻。死者的元力在肩臂间冲撞，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片塞进骨头；死者想要强扳，却因重心偏斜而迟了半息。此刻陆沉脚下没有那一寸偏差，剑锋竟真的在半空停顿了一瞬。
但停住不等于能改。
尚未散尽的力道撞进经脉，右肘传来令人牙酸的痛。陆沉几乎握不住剑，指尖一阵发冷。他咬紧牙，借腰身带动手臂，不去强拧剑尖，只让剑锋顺着那股余劲斜斜滑出。
短剑掠过护卫的腕骨。
血一下迸了出来，滴在堂前青砖上。那人没料到剑会在最后关头换到这个角度，五指一松，短刀落下半寸，终于用另一只手慌忙托住。陆沉没有追击。他知道自己右臂已经接不住第四刀，更知道那名守侧门的护卫正在奔来。
“知微，走！”
陆知微却没有立刻冲出门去。她抄起茶架上一只盛着热水的铜壶，朝第二名护卫脚前猛地砸下。沸水溅开，那人本能地停了一步，靴底踩上翻倒的茶盏，脚下微滑。就是这一瞬，陆沉带着妹妹抢到门槛外，站进来买符的几名客人中间。
前厅里桌椅撞翻，茶水混着血流满地。城府书吏终于冲出来，见护卫持刀、陆家兄妹已退到众人眼前，脸色大变：“都住手！当着府吏的面动刀阻人，你们想把我也一并扣在这里？”
裴烈始终没有起身。他看了眼伤者腕上的一道斜口，目光又转向陆沉那只低垂的右手。
“退下。”他说。
两名护卫应声后退。持刀者捂住手腕，咬牙道：“统领，是他先——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裴烈打断他。
那三个字比斥责更让人心寒。护卫不敢再说。
裴烈转向书吏，拱手道：“手下急着核收据，做得过火，裴家会依规赔礼。只是陆沉在坊中伤人，终究也要给个说法。”
“谁先拔的刀，谁先抓的人，”陆沉握住右腕，强迫自己站直，“门前这么多人看着。城府若要问，我会去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楚地传到排队买符的人耳中。有人低头看护卫脚边的短刀，有人悄悄退到街口。裴烈终于起身，盯着他看了片刻，竟没有再为难。
“走吧。”
陆沉没再多说。他与陆知微穿过人群，直到拐出东市那条长街，才靠着一处石墙停住。右臂从肘窝往上像有细线一根根勒紧，掌心完全湿透，短剑差点从指间滑落。
陆知微把他的袖口卷起。腕上已经浮出三道暗红细纹，沿着小臂往上蔓延。她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尽。
“你刚才那一剑，是不是黑松坡那个死人留下的？”
陆沉没有否认。
“你说过不照着他的死法练。”她抬头看他，眼里没有责怪，只有压不住的后怕，“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的手在抖？”
“知道。”陆沉试着活动手指，疼得额角直跳，“我也没想到会疼成这样。”
陆知微沉默片刻，伸手扶住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：“先去找顾伯。账和符的事，今天我还记得，不会少一页。你这只手要是坏了，我真不知道找谁给你换一只。”
陆沉原想说自己并无大碍，话到嘴边却发现连剑柄都握不稳了，只好低声应下。
收尸房后院里，顾长渊正在磨一把验尸用的小刀。老人右侧空荡荡的袖管搭在膝头，左手握着磨石，听见脚步声才抬眼。陆沉刚伸出右手，他便将磨石搁下。
“谁让你在剑势未尽的时候，硬换元力路数？”
陆沉心里一震。他还没说出那一剑的经过，老人竟已从手腕的伤势看出门道。
顾长渊用两指按住他肘侧的一处筋脉。疼痛猛地顺着肩膀窜上来，陆沉几乎站不稳，额上立刻出了一层冷汗。老人让他试着将一缕元力送到腕间，那股力量才过肘窝便涩住，像一扇门被人从中间卡死。
“经脉没断。”顾长渊松开手，“还算命大。再照这样来两次，你这只手便不用握剑了。”
“能治吗？”陆知微忙问。
“能。活络散外敷，三日内不准以元力出剑。”老人从架上拿下一只旧药瓶，推到她手里，“但这次养好了不等于会使那招。练身、站桩、收势，少一步都不行。你若只是图今天那一下快，往后还会折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陆沉望着自己的手，许久才问：“顾伯以前见过这种变剑？”
顾长渊将小刀翻过来，瞧了眼刃上反光，才答：“见过一个人。出剑到半途，能把后半招改作另一剑，旁人看着精妙，真练起来却是拿筋脉赌命。”
“那人后来如何？”
“死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有人推着收尸车经过，车轮碾在石板上，发出一阵一阵沉闷的响声。
陆沉想起雨夜里那名剑修临终时的脚步，想起符坊门前自己抵住木架的那一下。他终于明白，劫骨没有教给他一套剑术。它只让他站在死人最惨的一刻，看清一个不能再犯的错误。而这点领悟要真正成为自己的本事，还需筋骨、元力和无数次活着的练习。
“我想学。”陆沉说。
顾长渊看向他。
“不是学那个人怎么死。”陆沉抬起眼，“我想学怎样在那一步之前停住，怎样让这一剑真正走完。”
老人沉默许久，才将那瓶药又往陆知微面前推了推：“先养伤。三日后带把木剑来，让我看一遍基础剑诀。若连站都站不稳，这话就当你没说过。”
陆沉应下，走出门时，竟有些舍不得松开剑柄。手臂仍疼，方才那一剑也算不上真正赢过锻骨后期；可他第一次确定，自己从那个死人身上得到的并不只是一段吓人的临终记忆。他看见一条极窄的路，也摸清了挡在路口的第一道坎。
东市裴氏符坊内院，裴烈正看着伤者手腕上的剑痕。
切口细而偏斜。按护卫所说的起手位置，那柄短剑原该架住刀背，不可能从这样的角度划过腕骨。伤口并不深，却恰好割在出力时最难兼顾的地方。普通的锻骨中期，既看不出这一瞬的空当，也不该有胆子在那样的力量差距下近身。
“查过了？”裴烈问。
灰衣人躬身：“陆沉四年前进收尸房，练的是寻常基础剑诀。平日用短剑防尸兽，没拜过师，也没见过他使这种怪招。”
裴烈将伤者的手放开，缓缓抬头：“再查他这几年经手过哪些修士遗骸，尤其最近半年的封禁牌。先别碰那小姑娘。断剑还锁在城府二号库，硬抢只会让人查得更深。”
“可家主问起旧档——”
“旧档照原计划收回来。”裴烈停了片刻，“另送一封信给家主。就说黑松坡那柄剑，恐怕不止死人自己知道如何使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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