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矿场劳作落幕,厚重暮色压落阴瘴谷。
终年不散的灰黑雾霭裹住这片流放之地,密不透风。空气里浮动的每一缕雾气,都带着蚀骨腥毒,日复一日啃噬囚徒的皮肉经脉。
凌辰混在归队的人流里,脊背微躬,气息虚浮,维持着被瘴毒掏空身子的孱弱模样。余光不动声色扫过身后,将周虎频频窥探的样子尽收眼底。
白日黑石后方短暂停留留下的破绽,没能瞒住这人。
周虎脚步急躁,目光反复在他身上刮扫,眉眼间藏着急功近利的焦灼。他一心想抓住凌辰的异常,拿去换取赵奎的赏识,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点疑点。
夜色沉落,谷中毒风愈发凛冽。
赵奎的声音穿透雾霭,传进所有人耳中。今夜全员进入后侧浅层毒窟,清理窟口堆积的废弃矿渣。
没有人敢出言反抗。
谷底囚徒都清楚,夜间的毒窟远比白日凶险。入夜瘴毒暴涨,窟内阴寒淤积,毒虫遍布石缝,瘴毒浓度是矿场数倍。寻常囚徒熬上一夜,轻则毒疮溃烂,重则毒侵经脉,直接倒在窟里。
周虎领命那一刻,眸光一沉,第一时间锁定人群里的凌辰,眼底掠过一丝阴狠。
他主动揽下窟内巡察的差事。幽暗少人看管的险地,最适合暗中盯梢探查。他要借着这次机会,死死咬住凌辰,揪出藏在对方身上的秘密,当成邀功筹码。
凌辰指尖轻轻收拢,面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,跟着列队向前,身形拖沓顺从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他踏进幽深的毒窟。
窟道蜿蜒向内,阴风迎面扑来。这股寒意和瘴毒的腥热截然不同,一缕淡淡的邪异冰凉,顺着毛孔渗进肌理。窟壁潮湿发黑,不断渗出黏腻毒水,矿渣层层堆积,石缝之间,毒蝎、阴蜈、瘴虫来回游走,细碎嘶鸣不绝,听得人头皮发紧。
夜色越深,窟内瘴气越浓,白茫茫毒雾在廊道里缓缓流动,腥苦气息灌满鼻腔。
囚徒们握着简陋工具,麻木地清理矿渣,人人屏住呼吸,不敢大口吸气,生怕吸入过量瘴毒。
周虎握着长鞭在人群里来回走动,脚步仓促,目光一次次落向凌辰。他沉不住气,满心只想抓到把柄当场发难。
凌辰垂着头慢慢劳作,动作迟缓无力,佝偻的姿态和其他饱受毒磨的囚徒别无二致。只有五感全然铺开,静静捕捉周遭所有动静。
毒虫不断从石缝滑落,落在他手背、脖颈,尖刺扎破皮肉,注入毒汁。
旁人见到毒虫,都会慌忙挥手拍打躲避。
只有凌辰,身形稳稳不动。
任由毒虫附着啃噬。毒汁渗入肌肤的刹那,识海深处的焚天火种轻轻震颤,生出一股无形吸力。毒虫的毒素、窟内漫溢的瘴浊,顺着血脉被火种卷走、消融、提纯。
驳杂毒力褪去暴戾,化作丝丝缕缕温润火元,在刚刚稳固的浅层经脉里缓缓流转。白日突破炼气一层后虚浮的根基,在源源不断毒力滋养下慢慢沉淀夯实。火种那股啃噬不休的饥渴稍稍缓和,潜藏在本源里的凶性依旧蛰伏,伺机躁动。
火光尽数敛在识海,没有一丝外泄。
整整一夜,无数毒虫瘴毒,都成了他淬炼自身的养料。
不远处,全程紧盯的周虎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凌辰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
凌辰劳作拖沓,气息疲软,神色倦怠,和常年浸泡毒雾、苟延残喘的囚徒一模一样,挑不出半分破绽。
一次次落空,周虎脸色越来越沉,指尖攥紧鞭柄,焦躁和不甘翻涌,却无可奈何。
劳作临近尾声,众人停下动作,准备撤出洞窟。
嗡——
一声沉闷厚重的震颤,自千丈地底蔓延开来,震得整座洞窟微微晃动。
不是碎石松动的轻响,是地层共鸣的深沉脉动,压抑厚重,震得胸腔发闷。窟壁碎石簌簌往下掉落,石缝里的毒虫惊慌四散奔逃,仿佛嗅到了足以覆灭它们的恐怖凶险。
紧随震颤而来,一缕彻骨寒意从地底裂隙丝丝渗出来。
这股寒气没有瘴毒的腥臊,冰冷荒芜,裹挟万古沉寂的暴戾,转瞬盖过窟内所有瘴毒。寒意钻骨,血脉僵滞,周身气血似要凝固。
一众囚徒浑身发冷,下意识缩起身子,脸上浮起惶恐,纷纷停下手上动作。
周虎背脊发麻,心底莫名生出惧意。可贪功的念头压下不安,他强压慌乱,视线依旧锁着凌辰,不肯放过一丝动静。
凌辰瞳孔微凝,脚步顿住,呼吸微微一滞。
寒气流淌过经脉,和谷中寻常瘴毒触感全然两样,沉滞、古老,一丝躁动隐在寒气深处,顺着裂隙缓缓向外漫溢。
短短数息之后,震颤戛然而止。那缕诡异邪寒跟着隐入裂隙,消失不见,方才的异动如同幻象。
窟道重回幽暗寂静,只剩瘴雾缓缓流动。
其余囚徒松了口气,不敢多留,匆匆收拾工具,只想尽快离开这片阴冷之地。
凌辰站在原地,指节慢慢收紧,骨缝间还残留着那层挥之不去的冷意。肌理深处残留的寒凉迟迟不散,地底裂隙深处,依旧压着一片无声的沉郁。
周虎跟在人群后方离开,脸色依旧阴沉。一夜盯梢毫无收获,反倒让他更加笃定凌辰刻意藏拙,暗藏秘密。他心里暗下决心,回去立刻禀报赵奎,收紧看守,持续逼查,早晚撕开凌辰所有伪装。
毒雾重新笼罩山谷,夜色浓如墨汁。
其他人只当今夜只是一场虚惊,转头便抛在脑后。
唯有凌辰清楚,谷底长久的平静早已是假象。瘴毒只是浮于表面的浊流,更深的暗流,正在这片大地之下静静翻涌。
寒意残留在肌理,挥之不去。前路茫茫,蛰伏的险局,才刚刚露出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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