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的门比王府的低。
林锋站在门前的石阶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王府的门楣是楠木,苏家的是榆木;王府的石狮子有底座,苏家的两只狮子直接坐在石板上,一只缺了嘴,另一只耳朵被人凿掉半边。
门口没有家丁。一个都没有。
王福在背后小声说:“三爷,门开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开着……是不是不好进?”
“门开着是让你进。”林锋往前走了两步,“刀在门里,是另一回事。”
门槛很高,抬脚的时候,肋下那道裂缝像被人用指头捅了一下,一直疼到后颈。他站住,等那一阵过去,才把另一只脚迈进去。
院子里有一根木桩,桩上插着三把刀。
第一把入木三寸,刀身还亮着,刃口有一道细白的光。第二把五寸,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发暗,刀衣上有一层薄锈。第三把只露一个刀柄,木头包浆黑得发亮,看不见刀身。
三把刀,是三个人的。
王福站在门槛外面,没敢进来。
“王福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在门外等。”
“三爷,奴才……”
“这不是你的事。”林锋说,“你在门外,我要是被人抬出来,你去报官。别的不用管。”
苏振坐在廊下。
他穿着一件旧的铁甲里衣——甲片都拆了,只剩里衣,布面上一层一层的汗渍,硬得像牛皮。脚边放着一块磨刀石,石上有一道被磨出来的凹槽,深得能埋进半根手指。
他没抬头,也没停手。刀在他手里,一推,一收,一推,一收,节奏像是量过。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知道我放话了吗?”
“听说了。”林锋站到院子中间,站在那根木桩前十步的地方,“说谁替您闺女说话,您先跟谁动手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我来挨打。”
磨刀的声音停了。
苏振终于抬头。
他的眼睛很硬,眼白里有血丝,像是昨晚没睡。眼皮往下垂着,压住了眼睛的上半部分,看人的时候,只露下面那一半。
“挨谁的打?”
“您打。”林锋把袖子挽上去,露出两条胳膊,“或者您叫人来打。都行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您已经打了我一次——我醒了那天,您让人送了参汤。”林锋说,“参汤里三片,我只喝了半碗。剩下半碗我留着看。您不是要杀我,可您也没打算让我好。”
苏振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在廊下蹭出一声。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,脚底在地上划过去,划出一道印子,不是抬起来落的。那是老伤,二十年前在辽东留下的。
他停在林锋面前三步的地方。
“朱由栩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最恨什么样的人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最恨算完了还站在别人面前的人。”苏振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空,声音撞在墙上又回来,“因为这种人不怕死,他怕的是自己算错了。他不怕挨打,他怕的是没人告诉他错在哪。”
林锋没说话。
“那你算错了什么?”
“我算错了一件事。”林锋说,“我以为您女儿写那本册子,是背着您的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静的时候能听见墙外有人在卖水,木桶碰在石阶上,一声一声。
苏振抬起手。
那一巴掌很响。
林锋没躲,头偏了一下,嘴角立刻有血腥味。那一巴掌不是用胳膊打的,是从腰上带起来的,像砍柴的人下刀,一路从腰到掌。
“再说。”
“我以为她写那本册子,是替我把刀递出去。”林锋把嘴里的血咽下去,“我没想到,那本册子是她替您递的。”
第二巴掌。
第二巴掌的方向是反的。他的头被打开去,又被打回来,眼前有一小片白。
“再。”
“我没想到,您从她动笔第一天就知道。”林锋抬起头,“您没拦。您放话出来,不是拦她,是拦那些要动她的人——您把自己的名声押上去,让全城的人都盯着苏家,谁动苏凌薇,谁就是跟苏振动手。”
苏振的手停在半空。
停了很久。
然后那只手落下来,落在自己大腿上,拍了一下,砸起一层灰。
“第三巴掌,”他说,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?”
“留着你自己想清楚的时候打。”苏振转身走回廊下,把磨刀石推到一边,坐下,“三天前我就知道她写了。你知道她写了多少字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七千二百字。”苏振说,“她写的时候我在隔壁。她写到第三天,笔停了半个时辰,我以为她写不下去。后来我知道,那半个时辰她在算一件事。”
“算什么事?”
“她算自己写了这些东西,会不会把我害死。”
林锋看着廊下的老人。
“她算出来的结果是什么?”
“她算出来会。”苏振说,“然后她接着写了。”
院子里的风把一片枯叶从西墙刮到东墙。
“您不拦她。”
“拦了。”苏振说,“我拦过。我跟她说,这东西写出来,你的嫁妆、你的名声、你往后这辈子,全完了。她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她说,爹,我已经没有嫁妆了。”
苏振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道旧的刀口,看了很久。
“退婚的那家,把庚帖送回来的时候,用了两个吏员,一乘小轿,吹了半段唢呐——吹了一半就停了。全城都知道苏家的闺女是被人退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从那天起,她在这城里就没有嫁妆了。她想留点别的。”
“她留下的是那本册子。”
“她留下的是三千一百二十和一千七百四十三这两个数。”苏振说,“这两个数,比她的嫁妆值钱。也比我的命值钱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朱由栩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听清楚——我今天打你两下,不是为了她,也不是为了你。”苏振说,“是为了让全城的人知道,苏家的门我关上了,可是有一个人的肩膀能顶得开。往后谁要动她,先想想,那个被我打过两巴掌还敢来的人,会不会来第二次。”
“您把我的名字挂在门上了。”
“挂在门上的不是名字,是血。”苏振说,“你今天流了血,才配挂。”
林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。手背上一道红。
“进来。”苏振站起来,“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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