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凌薇是从正屋出来的。
她穿着一件男式的青布直裰,袖子挽了两折,露出小臂。头发没有梳成髻,只拿一根木簪绾在脑后,两边还有碎发落下来。
她走出来的时候,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。
那不是不稳,是她在数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了几下?”
“两下。”
“还差一下。”
苏振没说话,把磨刀石往脚边踢了踢。
苏凌薇走到院子里,站在林锋侧面,没看他,看的是院子中间那根木桩。
“三把刀。”她说,“第一把是他二十岁那年插的,第二把是三十岁,第三把——”
“第三把不是年份。”苏振打断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凌薇说,“第三把是他四十岁那年拔出来又插回去的。那年我娘死了。”
院子里又静了。
林锋这才明白那根木桩上插的不是刀,是三个年份。
“你自己配的?”苏凌薇转过头,看了一眼他的嘴角。
“配什么。”
“药。”她说,“你嘴角破了,一会儿血凝在这儿,回去被人看见,全府都知道你在苏家挨了打。”
“知道了怎么样。”
“知道了,就有人要赌你能挨几下。”苏凌薇说,“王府里的人,赌这个赌得比赌钱准。”
“那我不擦。”
“不擦更明显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赌。”林锋说,“赌总比想好。”
“赌总比想好”这句话说出来,苏凌薇看了他一会儿。她的眼睛跟她爹不一样,她爹的眼睛是硬的,她的眼睛是沉的,像一口放着不动的水。
“你这话有毛病。”她说。
“哪里。”
“赌是拿不知道的东西换知道的东西。想,是拿知道的东西换更知道的。”苏凌薇说,“赌的人不用负责,想的人要负责。你说‘赌总比想好’,是打算不负责。”
林锋没答上来。
这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被人堵住。
苏凌薇转身回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布。布是湿的,滴着水,在石阶上留下一串点。
“自己敷。”
林锋接过来。
布上有股淡淡的苦味。不是药铺的那种香苦,是草根煮透了的苦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马齿苋和一点盐。”苏凌薇说,“敷上半个时辰,明天不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。”
“我娘教的。”她已经转过身去了,“她教我这个的时候说,女人家这辈子总要用上几次。”
苏振在廊下开口:“你进来说话。”
屋里只有一张桌子。
桌上摊着她那本册子的草稿,草稿不是一叠,是三叠,用三根不同颜色的线扎着。桌角有一个砚台,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成一块,边缘裂了。
林锋只看了一眼,就看见草稿边缘被指甲划出几道印子——写不下去的时候划的。其中一道划得很深,纸都破了。
“三天前,”苏振说,“你递的那张纸,我看了。”
“哪张。”
“府库里那批陈粮的数目。”苏振说,“你写的是三千四百石。我核了三遍,是三千四百零七石。”
“差七石。”
“差七石。”苏振说,“你知道这七石说明什么吗?”
“说明有人在记账。”
“说明有人在按册子搬。”苏振把一张纸推过来,“按册子搬,才会剩个零头。随手搬的,搬完就报个整数。”
林锋看着那张纸。
纸上的字是苏振的,很硬,每一笔都往下压,像拿刀在纸上刻。三千四百零七,后面那个“七”写得很小,跟前面的三个数字不是一个大小——那是核第三遍的时候补上去的。
“这一笔您核了三遍。”林锋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‘七’写得比别的字小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第一遍写的时候,字是一样大的。只有改的时候,才会挤。”
苏振看着自己的纸,看了很久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林锋问。
“我在找一个人。”苏振说,“这个人不是张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钱在天上。”林锋说,“这是您六月说的。天上的钱掉下来,总得有人接。张彪接的是卫所这一头,另一头他接不住。”
“为什么接不住。”
“因为卫所的账,是兵部的账。兵部的账每年要销一次,销不了就要报。报上去的账,是要被户科抄一遍的。”林锋说,“他敢在卫所的账上做手脚,是因为有人替他把这一头按住了。按住这一头的人,不在卫所。”
“在哪。”
“在布政使司。”林锋说,“或者在王府。”
苏振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。
按得很轻,可桌子四条腿在地上同时吱了一声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我在说,这城里三十年的账,是两个人记的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记在册子上,一个记在别的地方。册子上的那本,谁都能看。别的地方那本,只有一个人能看。”
苏振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棂上是旧的棉纸,纸破了一个角,风从那个角里进来,把纸吹得一鼓一鼓。
“我十九岁在辽东,见过一次这样的人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我在一个把总手下当旗手。上头派下来一个经历,据说是布政使司的,来点我们的兵。点了三天,走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那营,冬天报的兵是满的,实数是七成。”苏振说,“多出来的三成饷,也没人查。因为那个经历点兵的时候,是站在点将台上点的——他在台上,我们在台下,中间隔着两百步。两百步之外,看得见人,看不清脸。”
“他是不想看清。”
“他是不能看清。”苏振说,“看清了就得报,报了就得罪人。站在台上的人,一辈子只学会一件事——站得远一点。”
“所以您现在想让我做那个站到台下的人。”
“我想让你做那个走到队列里去的人。”苏振转过身,“站在台上的人,一辈子都不知道底下有多少张脸。”
“走到队列里去,是要被认出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苏振说,“被认出来,是你要付的价。你要查三十年的账,得先让三十年的人认得你。”
他把桌上那张纸推到自己面前,用手指压住。
“这张纸你拿着。”他说,“不是给你记数目的,是给你记一件事——七石。以后你查到哪一步,都别忘了这七石。因为这七石是有人算着搬的,不是顺手搬的。算着搬的人,会一直算下去。”
林锋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进怀里。
折的时候他注意到,纸的背面还有字。
他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写着两个字:可信。
“这是谁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苏振说,“三天前写的。写完了我又想划掉,没划。”
“为什么没划。”
“因为我想看看,一个把十七本账抬进屋里看了四十天的人,配不配这两个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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