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安去卫所那天,天阴。
云压得很低,云底下一道一道的灰线,是从南山那边压过来的雨脚。街上的人都把摊子往檐下搬。
他走的是西门,坐的是王府的车,车上装了两坛酒和一箱布。
到了卫所门口,他让车夫停在一箭地外,自己走进去。
门口的兵认得他。
“曹管家。”
“张指挥使在吗?”
“在后堂。”
“劳烦通传一声。”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曹安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。
他没催。他看着卫所院子里那面旗,旗杆上有一道旧的裂缝,用铁箍箍着。旗是旧的,边上已经烂了,烂的地方用一块新的蓝布补上,补的针脚很粗。
张彪在后堂看一张图。
那是一张卫所屯田的图,画在一张发黄的纸上,边上一圈写满了小字。他四十几岁,脸偏长,胡子修剪得很整齐,手指上有几处老茧——那是长期握马鞭磨出来的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回指挥使。”曹安弯了一下腰,“小的来替王爷送点东西。”
“酒和布?”
“是。”
“王爷自己不来?”
“王爷近来身子不舒坦。”
张彪把图收起来,卷了一半,停住。
“说。”
“小的不敢说王爷的事。”
“那你说谁的事。”
曹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后堂里能听见院子里的雨开始下了。雨点打在瓦上,一开始是零的,后来连成一片。
“王府三公子。”
张彪把图完全卷起来,放在桌上。
“瑞王那个死在花魁楼的三公子?”
“是。”
“他不是死了吗?”
“活了。”曹安说,“三月里的事。府里请了大夫,说断了三根肋,左手脱臼。躺了十来天,起来了。”
“躺半个月起来,算什么。”
“起来之后,他变了。”曹安说,“小的在他手下当差十四年。原来那个三公子,一天要骂两个人,一月要打四个人。现在他一天不骂人,只在后院走路。”
张彪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走路?”
“走路。从墙这头走到那头,再走回来。走了一个月。”曹安说,“府里下人开始赌他能走几天。”
“这算什么事。”
“小的本来也这么想。”曹安说,“可四月头上,他把十七本账抬进了自己屋里。”
张彪的手停了。
“十七本账。”
“府里的旧账。从崇祯元年正月起,到今年三月。”曹安说,“他看了四十天。”
“一个小孩子看看账,能看出什么。”
“小的不知道他看出什么。”曹安说,“小的只知道,八月里他让人抬了两箱冬衣,跟送冬衣的车进了三号仓。他在仓里按了三个麻袋。”
后堂里静下来。
雨大了。屋檐上的水成了线,落阶石上砸出一片白。
张彪站着没动。过了很久,他问:“他跟谁在一起。”
“苏佥事家的闺女。”
“苏振?”
“是。”
张彪坐下来。
“苏振的闺女退了婚,退了又没退。”他说,“我听说那丫头写了一本册子,写了卫所在册三千一百二十,实数一千七百四十三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本册子现在全城都有。”
“是。”
张彪把手放在桌上,手指张开,慢慢按住桌面。
按的时候,桌上那卷图的边缘被压得翘起来一点。他伸手把图按平,动作很轻。
“一个三公子,一个苏家闺女。”他说,“这两个人凑在一起,查的是粮。”
“小的不敢猜。”
“你不是不敢猜。”张彪看着他,“你是猜到了,不敢说。”
曹安低下头。
“曹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他按了三个麻袋。”张彪说,“三个麻袋,是按着数的,还是随手按的?”
曹安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他没想到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不在场。”
“那你回去问问在场的人。”张彪说,“三个麻袋,从仓门往里数第几个,靠左边还是靠右边,按的时候按的是袋口还是袋腰。这些,都问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张彪说,“他抬两箱冬衣进仓,冬衣是新絮的还是旧絮的?”
“这个……”
“库房里出去的冬衣,都是旧絮。新絮的冬衣,一年出不了十箱。”张彪说,“他要是有新絮的冬衣,说明他手上有东西换。”
曹安的后背出了一层汗。
“小的回去问。”
“行。”张彪说,“你回去吧。告诉王爷,天凉了,让他添衣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指挥使请讲。”
“瑞王府的人走路,走得再稳,也只是在院子里走。”张彪说,“出了院子,就不是走路的事了。”
“指挥使。”有人从屏风后面转出来,是个三十来岁的经历,姓许。
“你说。”
“三个麻袋,问出来又怎么样。”许经历说,“一个小孩子进仓按麻袋,许是好奇,许是手欠。”
张彪没抬头。
“手欠的人,不会只按三个。”他说,“手欠的,一路走过去,见一个按一个。按三个就停,说明他在数。”
“数什么。”
“数位置。”张彪说,“仓里的麻袋不是堆着的。一垛一垛,一垛多少,按规矩来。他数的是第几垛、第几层。数这个的人,是在核。”
“核什么。”
“核仓里到底有多少。”张彪把桌上那卷图展开一点,指着一个角,“你看这儿。三号仓,账上写的是存粮六千四百石,占地二十七垛。可图上画的垛基,只有二十四垛的印子。”
许经历俯下身看。
“那三垛的印子呢。”
“没有印子。”张彪说,“印子是压出来的。石头垫的垛基,压三个月,地上会留坑。图上没有坑,说明这三垛,从来没有真的立起来过。”
“那账上的六千四百石……”
“账上的数不是石头压出来的。”张彪把图卷起来,“账上的数是笔写出来的。”
后堂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雨声。
“指挥使,那三公子……”
“三公子按了三个麻袋。”张彪说,“三个。你说是巧合,还是他正好看见了那三垛该在、又不在的地方。”
许经历没说话。
“去查。”张彪说,“查两条。第一条,他从醒来那天到能下地,前后十来天,谁来给他诊的脉、开的方、抓的药。药方的底子在哪家药铺。”
“第二条?”
“第二条,查他从三月到现在,一共出过几次府,去了哪里,见了谁。”张彪说,“他要是只在院里走,就不用查第二条了。他要是出了院子——”
他把图推到桌角。
“那他就不只是在院子里走的人。”
曹安退出后堂的时候,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
后堂里,有人问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低。然后是张彪的声音,很清楚:
“去查一下这个朱由栩。他到底是哪一天醒的。”
“醒的日子,府里说是三月十二。”
“我不是问府里。”张彪说,“府里说的是他睁开眼那天。我问的是,他哪一天开始不像原来那个人。”
外面没有人应声。
雨打在瓦上,屋顶那股水顺着瓦沟下来,从檐口挂成一条线。
那天夜里,林锋在后院的墙上又添了一道。
王福在旁边举灯。
“三爷,今天怎么添得比往常长?”
“因为今天有人开始看我了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没有人看,练得再好也没用。”
“有人看,是坏事吧?”
“是好事。”林锋说,“有人看,说明我做的事已经碍着人了。碍着人,才叫做事。”
他把灯接过来,凑近墙上那道新的刻痕。
刻痕的边缘有石粉,白的。石粉沾在砖上,像落了一层薄雪。
“王福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明天,我要出府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城西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去。”
“三爷,这可不成。”王福的脸一下白了,“您一个人出去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。”
“万一有人认出来。”
“认出来才好。”林锋说,“我在这府里待了半年,府里的人认我,府外的人不认。一个人,出了府什么都不是——这话张彪说对了。所以我要出去,让府外的人认我。”
“那奴才远远跟着。”
“不跟。”林锋说,“你跟着,我走的是你的路,不是我的路。”
他把灯放在窗台上,坐下。
“王福,你去给我找一件旧的青布袍。别太新,也别太烂。袖子要能挽起来的。”
“三爷要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去街上买一样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。”
林锋想了一下。
“买一把刀鞘。”他说,“一把能挂在腰上,看起来不像王府的东西的刀鞘。”
王福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退出去了。
院里很静。远处有更鼓,敲的是二更。
林锋把墙上那道新的刻痕又摸了一遍。
石粉还在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苏振那张纸背面的两个字。
可信。
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。但他知道,一个不配的人,会一直想着这两个字;配的人,会忘了它。
他不想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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