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门口的赌局,赌到第九天的时候已经有两百人。
张瞎子在门口摆了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一个竹筒,筒里是竹签。押注的人在签上刻名字,刻完了塞进筒里。
筒是新的,还有竹子的青。签是旧的,签头被摸得发亮——这些签,春天的时候还在赌别的。
王福学着去听。
他每天出去两次,一次在早饭后,一次在黄昏。他不问,只站在人堆外面听,听完回来一五一十地说。
“赌十天的,押了四十三人。赌十五天的,二十一人。赌一个月的,六人。”他说,“还有押三爷撑不过第三十天的,二十七个。”
“押我撑过的多,还是撑不过的多?”
“撑不过的多。”王福说,“撑不过的,押的钱少,一人三五文。撑过的,押的钱多,一人二三十文。”
“张瞎子自己押哪头?”
“他押三爷撑过一个月,二两。”
“二两不多。”
“二两是张瞎子半个月的进项。”王福说,“他说他瞎了二十年,就学会了听。他说三爷这些天出门的脚步一天比一天轻,落地一天比一天稳。他说一个人装样子,脚步是重的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他还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,‘这位三爷走路,脚跟先落地。’”王福顿了一下,“奴才不懂这个。”
林锋站在院子里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脚跟先落地,说明上半身不乱晃。”他说,“人走路,重心在前脚掌的,往上冲;在脚跟的,往下压。往上冲的走不远,往下压的能走一天。”
“张瞎子听得出来?”
“他听得出来。”林锋说,“他眼睛看不见,耳朵就长在脚底板上了。”
“三爷,奴才有件事不明白。”王福说。
“说。”
“这些人押这个,押的到底是什么。”王福说,“押您能撑几天,撑不撑得下来,跟他们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押。”
“因为他们想有个东西可以想。”林锋说,“一府的下人,一天干十个时辰,一个月拿二百钱。他们没有什么能改的。押一文钱在我身上,明天走路的时候,他们心里就有件事了。”
王福愣了愣。
“那……那这算是好事?”
“一半好一半坏。”林锋说,“好的是他们开始看人了;坏的是,他们看的是热闹,不是自己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不过热闹也比什么都不看强。什么都不看的人,一辈子都是别人手里的石头。”
第十天早上,林锋走到门口。
那天的雾比往常淡。门口的人比往常多——不只是王府里的下人,还有街上的脚夫、卖菜的、挑水的,甚至有两个穿长衫的,站在人群最后面。
他蹲下来,把那个竹筒拿起来摇了摇。
筒里的签挤在一起,声音很密,像下雨打瓦。
两百多双眼睛看着他。
他把竹筒放回去,从怀里摸出一串钱,数了四十文,放在桌上。
每一文都数得很慢。数到第二十文的时候,人堆里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押我自己。”
张瞎子抬头,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。
“三爷押几天?”
“押我撑不过第十天。”
门口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,是所有人都不动了。一个挑水的把扁担换了肩,换到一半停住,就那么担着。
张瞎子也愣住。
“三爷,您说笑。”
“我押撑不过第十天,四十文。”林锋说,“今天就是第十天。今天过了,这四十文归你。今天我倒了,你赔我。”
“这……”张瞎子笑了,笑得很费劲,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堆起来,“三爷这注,我不敢接。”
“你接了别人才敢押。”
“三爷……”
“你不敢接,是因为你心里已经知道答案。”林锋站起来,“你押了一个月,是拿耳朵押的。我押撑不过今天,是拿命押的。你的耳朵比我的命值钱,这局就不用开了。”
他走进门里,没有回头。
身后那两百人有一半在笑,笑声里有点别的东西——不是看笑话的笑,是那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笑。
那天晚上,厨房的肉案上多了一刀肉。
三斤多的肋条,还带着热气。
刘四说是有人送的。林锋问是谁,刘四说不知道——那人把肉往案上一放就走了,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:“给三爷炖上。”
第二天问门口的赌局,才知道押他“撑过第十天”的那四十三个人,一人凑了两文,给厨房送去一刀肉。
“为什么是肋条。”林锋问。
“因为肋条最便宜,也最补。”刘四说,“四十三个人凑的钱,买不起后腿。”
“他们自己吃什么。”
“他们自己吃杂粮。”刘四说,“一个月吃不上两回肉。”
那天晚上,那锅肋条炖了很久。炖出来的汤上浮着一层黄,油花不多。
林锋让人把汤分成两半。
一半给了后院那几个扫地的、挑水的、看门的。
另一半,他让王福端到门口,给张瞎子送去。
“三爷这是做什么。”
“他押了二两在我身上。”林锋说,“现在全城都知道他押对了。他下半辈子不愁没生意。”
“那还给他送汤?”
“正因为这样,才要送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人赚了钱,最怕的是没人上门。送一碗汤,是让他知道,这个门里的人是活的,不是他赌桌上的一根签。”
那天夜里,林锋把刘四叫到屋里。
“赌局上赚的钱,有多少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刘四没料到。
“你去问。”林锋说,“明天问清楚:这两个月,门口一共押了多少注,多少钱进,多少钱出。张瞎子抽几成。”
“三爷要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知道这条街上,一个月有多少钱在动。”林锋说,“钱不在账上,钱在人手上。人手上没钱,账上是看不出来的——可赌桌上看得出。”
第二天刘四回来了。
“押进去的,折银四两三钱。”他说,“张瞎子抽一成,四钱三。剩下三两人钱九,都压在盘上,还没结。”
“三两人钱九。”林锋说,“这条街上一百多户,凑出三两银子来赌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三两银子,能买多少米。”
“按现在的价,六十石。”
“六十石。”林锋说,“一个府里的下人凑的出六十石米,可到了开仓的时候,他们要等官仓放粮。”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。
“刘四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这些人,为什么会信我能撑住。”
刘四想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三爷押了自己四十文。”他说,“赌的人最怕的不是输,是开了盘没人下注。三爷把自己押在‘撑不过’那头,这盘就活了。”
“我押的是自己输。”
“对。”刘四说,“可您押的那四十文,是您自己的钱。人不信嘴,人信钱。您把钱押在自己输上,人就信了您不怕输。”
林锋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“这个道理,”他说,“比三十招有用。”
第三天,张瞎子把竹筒撤了。
“为什么不摆了?”有人问他。
“赌局要有人信自己会输,才赌得下去。”张瞎子说,“现在没人信他会输,我摆着做什么。”
“那你的二两呢?”
“二两我留着。”张瞎子说,“留着往后赌别的。”
那笔钱,林锋一直没收。
他把那四十文钱串起来,挂在后院的墙上,跟那道一百步的记号挂在一起。
串钱的绳子是他自己搓的,麻绳,粗细不匀。
王福问:“为什么不花?”
“因为这不是钱。”林锋说,“这是我那一天押出去的命,退回来了。退回来的东西不能花,只能挂。”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