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福学字的第一天,学了三个。
“汉”。“中”。“王”。
林锋让他把这三个字写一百遍。王福写到第四十七遍,手抖,写坏了,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。
“不许打自己。”林锋把他手按住,“写坏了重写。写坏了打自己,以后你就会因为怕挨打而说谎。”
王福抬头,眼睛红了:“三爷,奴才撒谎,您看得出来?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林锋说,“人撒谎先看地,再看你。你刚才先看地。”
王福把笔放下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“三爷,”他说,“有件事,奴才八天前就该说。”
王福说的是一件很小的事。
“三号仓以前不空。”他说,“去年冬天,奴才跟着送草料去过一趟。那时候三号仓是满的,一直堆到梁上。今年开春又去一趟,剩一半。这次去,前面三排全空。”
“去年冬天,今年开春,现在。”林锋把这三句话在纸上写下来,“八个月,一仓粮,从满到空。”
“三爷,这不是吃空的。”王福说,“吃空得三年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这不是吃空的。这是搬空的。”
“搬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但是——”林锋把笔在纸上点了三下,“搬粮要车。汉中卫的车,出城要过关。关上的簿子记着车数。搬一仓粮,一千石,二十辆车,走三天。三天的车队,关上的簿子一定记着。”
“那簿子在谁手里?”
“在守门的千总手里。”
“千总……”
“张彪的人。”
王福脸又白了。
“三爷,那咱们是不是没路走了?查粮仓是死,查关簿也是死。”
“有路。”林锋说,“簿子不是一个人管的。关上有守门兵,有记数的,有画押的。记数的是个书手,书手归文吏管,不归千总管。文吏要报西安,报西安的册子跟关上的簿子是两本。”
“两本对不上,就是破绽。”
“对。”林锋说,“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王福,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敢贪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没人管?”
“不是。因为贪的人太多,多到每个人都觉得只要自己那份不大,就不会被挑出来。”林锋回过头,“所以我不是要找那个人。我要找的是那个数目字不对的地方。数目字不会结党。”
第二天上午,林锋做了另一件事。
他把三号仓的三次出粮抄在一张纸上,然后把汉中卫一年的口粮数写在旁边。
一月四千五百石。三月一万三千五百石。
出粮三千六百五十石。
三千六百五十,占一万三千五百的……他算了一下,两成七。
“两成七。”他在纸上圈了这个数,“一个仓的两成七。要是四个仓都这样,就是一成。要是一成,这个卫所一年少了一成的粮。”
一成不多。一成的粮,不会让兵饿死,只会让兵吃不饱;吃不饱的兵不会哗变,只会衰弱;衰弱的兵不会打仗,只会逃。
“他们不抢。”林锋对着纸说,“他们要的是这个卫所慢慢烂掉,烂到没人来查。”
烂掉的卫所不值钱,但烂掉的卫所里的东西值钱——地、屯田、军户、户口。这些都可以卖,可以报,可以转。
他把笔放下。
“所以他们不怕我查账。他们怕我算总数。”
下午。
林锋换了身衣服,去城西的粮行。
不是去买粮,是去看价。
汉中城的粮行有十七家,大的三家在西门内。他走了四家,问了四种价,记在心里。
出来的时候,他站在街角,在心里排了一下:
大米一石一两三。麦一石九钱。粟八钱。豆七钱。
一成粮,四千五百石,按粟算,三千六百两。
一年三千六百两。
这就是这个卫所被人拿走的钱,最保守的算法。
“不多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一个人一年拿三千六百两,会被杀。一群人一年拿三千六百两,就叫做‘运作’。”
那天下午,第二个人来了。
不是苏凌薇。是一个女人,穿着素净的青色布衣,头上只一根木簪,年纪看着二十上下,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。
她在门口站着,对门房说:“找朱三公子。就说沈家来送样子。”
门房不让进。她就站在门口不走,也不吵,站了一个半时辰。
林锋出来的时候,她还在。
“什么样子?”
“绸样子。”她把蓝布包打开,里面是几块绸缎,颜色很旧,“三爷府上采买绸缎,一年两回。这是今年秋的样子。”
“我们不缺绸。”
“我知道三爷不缺绸。”她把绸缎收起来,从布包底下摸出一张纸,递过来,“三爷缺的是这个。”
纸上是一行小字。
「三号仓,本年二月十九、三月初七、四月初二,三次出粮。车十九、二十四、三十一。押车:卫所百户周。”
林锋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沈家的。”她说,“我爹从前在汉中做中人,替人说合生意。三年前死了。我接着做。”
“中人做的是说合。”
“对。有人说合货,有人说合人。”她把布包重新系好,“我说合消息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
“不要钱的东西最贵。”
“三爷说得对。”她点头,“我要的不是钱。我要三爷将来记住一件事——沈家给过你一样东西,你没花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将来我要三爷还的一样东西,你也不想花钱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林锋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转过街角。
“三爷,”王福在身后小声说,“这人是谁啊?”
“第七个人。”
“什么第七个?”
林锋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进袖子里。
“我数了数:曹安、李书办、周百户、张彪、还有苏振父女。加上我,六个。”他说,“她是第七个。这局棋里,第七个人才刚开始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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