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锋没有立刻用沈家给的那张纸。
他把纸压在账本底下,压了三天。
第三天夜里,他拿出来,对着灯看。
「三号仓,本年二月十九、三月初七、四月初二,三次出粮。车十九、二十四、三十一。押车:卫所百户周。」
三次。车数递增:十九、二十四、三十一。
如果一车装五十石,三次是九百五、一千二、一千五百五。一共三千六百五十石。
汉中卫一月的口粮是四千五百石。
“三个月,出三千六百五十石。”林锋对着灯算,“这不是盗卖。这是按月出,按月走。像发饷。”
他放下纸。
“有人拿卫所的粮,当自己的粮在发。”
第四天,他去见苏振。
苏振在城西的宅子,不是大宅,三进,院里有棵老槐。林锋进去的时候,苏振正在磨刀。磨石放在膝上,刀横着,手腕一下一下地推。
“来了。”苏振没抬头,“坐。”
林锋坐下。
“我听说你去卫所了。”苏振说。
“去了。”
“看了什么?”
“看了三号仓。”
磨刀的声音停了。
苏振把刀举起来,对着光看刃口,看了一会儿,又放下,继续磨。
“三号仓是我让人搬空的。”
林锋没有动。
“去年十一月,西安拨下来的粮,到了汉中,只剩三成。”苏振说,“我问为什么,答说路上损耗。我说损耗三成,那押运的人该杀。答说押运的是参将的侄子。我说那就杀参将的侄子。答说——”
他抬起眼。
“答说,苏老将军,您老了。”
磨石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那天起,我就知道这个卫所不是我的了。”苏振说,“我把三号仓剩下的粮,分三批,给了我自己的三百个老弟兄。他们跟了我三十年,饷停了七个月,家里有孩子。我不发,他们就要去抢。”
“您知道这叫什么?”
“叫私发军粮。”苏振说,“够砍头的。”
“您还是发了。”
“发了。”苏振把刀放下,用布擦手,“我算过:我不发,他们去抢,抢了要被杀,三百人死。我发了,我一个人死。三百比一,我发。”
林锋沉默。
“你来问我这个,”苏振说,“是要拿我去换什么?”
“不是。”林锋说,“我来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三百个人,现在还在吗?”
苏振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在。”他说,“散在城外各村。有的一直在,有的走了又回来。”
“他们听您的?”
“听。”苏振说,“但他们更听肚子。”
“我要见他们。”
苏振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要见他们做什么?”
“我要知道一件事。”林锋说,“一仓粮搬空,二十辆车走三天,路上要人看着,要人卸,要人分。三百个人里,一定有人看见了,一定有人拿到过。拿到过的人,就知道粮去了哪儿。”
苏振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你要动张彪。”
“我要动账。”林锋说,“张彪如果站在账后面,他自己会倒。”
第五天,城外,柳树沟。
三百个人不都在,来了八十几个。他们站在一片空地上,穿得破,但是站得直。林锋走过去的时候,八十几个人的眼睛都跟着他动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一个独眼的老兵上前一步。
“苏老将军说,你要问话。”
“我要问三件事。”林锋说,“第一件:二月十九、三月初七、四月初二,这三天,谁在城西官道上看见过车队?”
沉默。然后有三只手举起来。
“第二件:那些车,往哪儿走?”
“往南。”一个瘦子说,“过了桥,往南,走的是去西乡的路。”
“南边有什么?”
“南边……”瘦子想了想,“南边有个庄子,叫杨家坝。那庄子原来是王府的,后来给了卫所当屯田。”
林锋的心跳了一下。
王府的庄子,给了卫所当屯田。
“第三件,”他说,“你们里,谁拿过那批粮?”
八十几个人的目光,一起看向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四十多岁,站在最后面,一只手上少了两个指头。
他走上前,站定。
“我拿过。”他说,“我拿了三斗。我儿子病,我要给他熬粥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李三。”
“李三,”林锋说,“你拿的三斗粮,是从哪个仓出的?”
“不是仓里。”李三说,“是从车上。车停在杨家坝庄口,卸粮的人手不够,喊我们去帮。帮完了,一人给三斗。”
“那天有多少车?”
“三十一辆。”
“卸了多久?”
“一夜。从天黑卸到天亮。”
“卸进哪里?”
“庄子里的地窖。”李三说,“那地窖大得很。原来存冰的,现在存粮。”
林锋站着,没有说话。
八十几个人的眼睛还看着他。
他把手抬起来,往下压了一下——这是个很轻的动作,像在压住什么东西。八十几个人的目光,就真的慢慢落下去了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说,“你们不要再去帮人卸粮。谁叫你们去,你们就说,苏老将军不让。”
独眼老兵皱眉:“苏老将军没说过这话。”
“现在说了。”林锋回头看了苏振一眼。
苏振站在几步之外,一直在听。这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苏振站在几步之外,一直在听。这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我说了。”他说。
散的时候,那个独眼的老兵走在最后。他凑近林锋,压低了声音。
“三公子,”他说,“老汉多一句嘴。北边在传,白水反了,领头的叫王二,原来也是吃粮的。欠了饷,反了。”
林锋站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去年七月。官府压着不让报。”老兵说,“可逃荒的人往下走,一路都在说。渭北那边,不止一伙了。”
“你们怎么看。”
老兵咧开嘴,缺了几颗牙。
“我们这些没了饷的,”他说,“跟他们差的不就是一把刀么。”
林锋没有接话。
回城的路上,他让车走得慢。车窗外面,流民的棚子一片一片往后退,火光一星一星。
去年七月。王二。欠饷。
他把这三个词写进了心里最深的那本账:这座王朝的债,不止欠在账册上,也欠在军饷上。账册上的债,他慢慢讨。军饷上的债,讨债的人已经在路上了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