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在抖。
李狗蛋没躲,任她摸。刘秀娘的手凉得像井水,指头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,刮在他脸上有点糙。
“娘,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刘秀娘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半天没说出来,眼泪先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。
小草凑过来,小手揪着他袖子,仰着脸看他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,好像怕一眨眼她哥又躺回去。
李狗蛋等了一会儿,等刘秀娘哭得缓了点,才开口:“娘,我昏了多久?”
“一天多。”刘秀娘拿袖子抹脸,“你奶奶他们天没亮就走了,我守着你,你一直不醒……”
一天多。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奶奶走的时候留了多少粮?”
刘秀娘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子,搁在地上:“三天的口粮。你昏了一天多,娘没敢动。”
李狗蛋解开袋子看了一眼。小半把黍米,掺着稗子,数得过来。三天的口粮,三个人吃,一天多过去,就剩这些。
“就这些?”
“你奶奶说,省着吃。”
“水呢?”
刘秀娘不说话了,扭头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。
李狗蛋撑着墙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,但站住了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掀开水缸盖子。缸底一层泥汤子,上面漂着灰,舀不出半碗干净的。
他又在灶房里转了一圈。面缸刮得能照见人,米袋子倒提着抖了抖,掉出来几粒稗子。灶台上一层灰,锅倒是还在,铁锅,锅底有个小窟窿拿泥糊着。他手伸进灶眼旁边的墙洞里摸了摸,摸出个火折子,吹了两下,里头还有暗红的火星。
火种有了。粮就剩一天多的,水缸见底,村里人走光了,就剩他们一家三口。
李狗蛋蹲在灶房门口,把原主的记忆又翻了一遍。
他爹李二牛去年秋天没的。朝廷打仗,死在半道上。抚恤银子二十两,还有他家三亩薄田,本该归他娘和他们兄妹。可他爷李大山在堂屋里坐着,当着一家人的面说,二牛媳妇年轻,早晚要改嫁,李家的银子地不能跟着外姓人走。银子他奶牛氏收着,地契他大伯李大牛拿着。
从那以后,他娘手里啥也没有,每天去老宅领口粮,给多少吃多少,饿不死就行。
这回村里人往外逃荒,牛氏临走搁下这袋粮,说三天的口粮,省着吃。然后就要拽他走——李家的男丁,得跟着李家走。
他没走。
他不能走。
他走了,他娘挺着个大肚子,小草才四岁,在这空村里靠一天多的粮,撑不了几天就是个死。牛氏拽他,他死命往后挣,挣到第三下牛氏手一松,他倒退几步磕在门框上,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醒过来,就是现在。
李狗蛋把火折子揣进怀里,站起来。
“娘,缸底那点泥汤子澄一澄还能舀出半碗,你先喝。我去河沟那边弄水。”
“你上哪弄?”刘秀娘一把攥住他胳膊,“井都干了俩月了——”
“井干了,河沟没干透。”原主跟他爹去河沟摸过鱼,河床最深那段底下一直渗水,“最深的那个坑里,底下有渗出来的,澄一澄能喝。”
“那水浑得跟泥汤子一样——”
“澄澄就清了。”他拍拍她手背,“不走远,一个时辰回来。”
“你才五岁——”
“娘。”他看着她,“小草渴不渴?你肚子里那个渴不渴?”
刘秀娘不说话了。
小草在旁边小声说:“哥,我渴。”
“听见没。”李狗蛋把小草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扒下来,“小草跟哥去,帮哥看着路。娘你在家待着,看着火折子别灭了。”
刘秀娘嘴唇动了半天,到底松了手。
李狗蛋拉着小草出了院门。村里空得吓人,土路上扔着破筐烂席子,几户院门大敞着,连条狗都没剩。风一吹,干叶子哗啦哗啦滚。
小草攥紧他的手:“哥,村里人都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就剩咱家了?”
“剩咱家了。”
小草没再吭声,小短腿紧赶慢赶跟着他走。
河沟到了。整条河床干得裂成龟壳纹,脚踩上去嘎嘣响。李狗蛋拉着小草往下游走,走到河床拐弯最深的那一段,果然还剩一汪水——说是水,其实就是个泥坑,上面浮着一层绿沫子,底下全是黑泥。
小草蹲在坑边上,皱着鼻子:“哥,这水能喝吗?”
“不能直接喝。”李狗蛋蹲下来看了看,“但底下渗出来的比上面干净。得澄。”
他记得家里灶房有个破了豁的陶罐,搁在灶台底下。
“小草,你在这儿等着,哥回去拿罐子。”
“嗯!”小草蹲在泥坑边上,攥着小拳头,认真得像个小哨兵。
李狗蛋跑回家,从灶台底下翻出那个豁口陶罐,拿缸底那点泥汤子涮了涮,又跑回河沟。
他在泥坑旁边用手刨了个小坑,让泥坑里的水慢慢往小坑里渗。渗过来的水经过一层沙土,比泥坑里那汪清了不少。等小坑积了半下,拿陶罐舀起来,又搁在旁边澄着。
来回倒腾了小半个时辰,澄出大半罐清水。他自己先尝了一口,还有点土腥气,但比泥汤子强多了。
回去的路上,他眼睛往两边扫。河沟背阴的裂缝里长着一丛灰灰菜,叶子灰绿带绒毛,被人薅过,剩的都是小的。他连根薅了,又往河沟上游走了几步,石头缝里有一小片野葱,细细的,不仔细看认不出来。也薅了。
进门的时候,刘秀娘正扶着门框往外张望,看见他抱着罐子回来,整个人松下来,差点坐地上。
“水弄回来了。”他把罐子往灶台上一搁,“娘,你烧火,我弄吃的。”
刘秀娘愣愣地看着他:“你会弄?”
“爹教过。”他把灰灰菜和野葱搁在灶台上,“他说山上能吃的多着呢,就看认不认得。”
刘秀娘看着他那张才五岁的小脸,嘴唇动了动,没再问。
火折子吹着了,灶膛里塞了把干草,火苗起来,添了两根细柴。陶罐搁上去,水烧开,把那小半把黍米撒进去,灰灰菜和野葱切吧切吧扔进去,撒了一小撮盐——灶房墙角一个小陶瓶里刮出来的,瓶底还剩点底子。
煮了一锅野菜黍米糊糊。
小草蹲在灶膛边上,吸溜着鼻子,口水快滴到膝盖上了:“哥,好香。”
刘秀娘靠在墙根,看着两个孩子围在灶台边,火光映在她蜡黄的脸上。糊糊煮好了,李狗蛋先盛了一碗给刘秀娘,又盛了一碗搁在小草面前,最后给自己刮了锅底那点。
“娘,你多吃点。”他把碗往她手里推,“你肚子里还有弟弟妹妹。”
刘秀娘端着碗,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这次她没推,低头一口一口地喝。
小草喝得满脸都是糊糊,小肚子鼓起来,靠在李狗蛋身上,眼皮开始打架。
夜深了。刘秀娘和小草睡了,李狗蛋坐在灶膛边上,往火里添了根柴,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。
一天多的粮,省着吃能撑两天。水暂时有了,但河沟那个泥坑也撑不了几天。村里人走光了,没人抢,也没人帮。
两天之后怎么办,他心里还没底。
他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,把火折子揣好,靠着墙闭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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