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里的火快灭了，剩几块炭还红着。
李狗蛋没睡。
他靠着墙，盯着那点炭火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粮就剩一天多的，水撑不了几天，村里人走光了，就剩他们一家三口。待在这儿就是等死！
所以，必须得走。
可走，也不能两手空空地走。
一天多的口粮，三个人，走不到下一个镇子就得饿死在半道上。他得把这个村子能搜刮的地方全搜刮一遍再走。
天不亮先去河沟。旱了这么久，河床干了断流了，可低洼的地方泥还潮着，翻开泥找田螺、泥鳅、蚯蚓，哪怕干透了的泥鳅尸体也成。这些东西白天日头一晒就缩进泥里找不着了，就得趁天蒙蒙亮、地上还有凉气的时候去翻。这是急的，一天都耽误不得，越往后泥越干，东西越难找。
天大亮温度上来，河沟里的泥面就开始发干发硬，东西缩进泥里就再也翻不着了。所以河沟这段活必须赶在潮气散之前干完，日头一毒起来就转去山坡树底下、草丛根底下挖草根、剥树皮。草根不能乱吃，野草人吃了消化不动，得找能吃的。他前世比赛的时候吃过茅草根，嚼着有甜味，含淀粉；蒲公英根晒干磨粉能掺糊糊；芦苇嫩根茎能嚼出水。旱成这样不好找，但河边坡上背阴的地方，总还有几棵没死透的。
搜户不着急。全村人都走光了，就剩他们一家，那些破家什搁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。慢慢搜，一家一家翻，翻到啥算啥，但必须翻干净。破家还值三分钉呢，再穷的人家，翻一翻总能翻出点能用的东西。破瓦罐、破衣服烂套子、卷了刃的破柴刀、缺了口的碗，一样都别落下。能带的带上，带不走的挖坑埋了做记号，往后要是回来还能找着。这些不起眼的破烂，搁眼下就是活命的资本。
河沟和山坡是急的，趁现在还有潮气赶紧弄。搜户是慢的，搁在那儿又不会坏，一天搜不完就两天，两天搜不完就三天，直到把全村能用的东西全归拢到一块儿才算完。
想明白了，他才靠着墙眯了一会儿。
天还黑着，他就睁眼了。
灶膛里的炭还有余温，他吹了吹，塞了把干草进去，烧了半罐水，把昨天剩的糊糊热了热。刘秀娘和小草还在睡，他把自己那份喝了，另外两份搁在灶台上温着，拿炭在灶台边上画了个圈，出了门。
天边刚泛青，凉气从河沟那边漫过来。李狗蛋攥着那个豁口陶罐，挎着破布袋，往河沟下游走。
到了昨天那截塌了的河棚子跟前，他蹲下来，先拿眼睛扫了一遍。河床这一段陷下去一个坑，两边的泥颜色发深，比别处潮。塌下来的土坯和碎石头堆在坑边上，正好把这一段遮住了大半，日头晒不透，底下的泥才干得慢。
他卷起袖子，右手伸进泥里。
第一把下去，指尖就碰着硬邦邦的泥壳，表面一层干裂的薄皮，手指头戳进去，底下才软了。凉气顺着指缝往骨头缝里钻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泥攥在手里黏糊糊的，往两边一扒，翻出来的泥芯是黑褐色的，带着一股子泥腥气。
他把那一片泥翻了个遍，翻出来的除了烂草根就是碎石子，指头大的螺蛳影子都没见着。
换了个地方，往河床更深的那截坑里挖。这儿的泥更稀，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脚面。他蹲在那儿，两只手一块往里插，泥从指头缝里挤出来，糊了满手。往里掏了快一尺深，指尖碰到个软乎乎的东西，一动就缩。
他心里一紧，两个手指头慢慢凑过去，一掐——掐出来一条蚯蚓，指头长，在泥里还拱着身子扭。他赶紧搁进陶罐里，顺手从罐里舀了点清水进去，把蚯蚓养着。
有了头一条，他蹲得更稳了，顺着刚才那个位置往四周扒。
可这活说起来简单，真干起来磨人。五岁的孩子，手小得可怜，一把泥攥不住就漏一半。他得蹲着，两条腿蜷着，蹲不了多久膝盖就酸。手插在湿泥里，泡一会儿指尖就发白起皱，凉得发木，摸东西全靠指头那点感觉，木了就摸不着了。
他干一会儿就得把手拔出来，搁在膝盖上搓一搓，搓热乎了再伸回去。搓的时候泥干在手上，搓下来的泥条簌簌往下掉。
顺着那截河床坑往下翻了两步远，又摸到两个蚌壳，指甲盖大小，抠出来搁罐里。再往下，泥底下硬邦邦的，翻起来费劲，他拿捡来的破瓦片当铲子刨，刨一下，瓦片在泥里“噗”一声响，刨了十几下才刨开一层。底下什么也没有。
他直起腰，喘了口气。东边天已经泛白了，河沟里看得清东西了，但凉气还在。他往手上哈了口热气，又蹲下去。
这回换了个法子。他不瞎翻了，专找泥面上有细孔的地方。泥鳅在泥里钻，总得喘气，泥面上会留小眼儿，针尖大的孔，一个眼儿一条。他趴在河床坑边上，脸快贴到泥面上，一寸一寸地找。
找了半天，眼睛都看酸了，真让他找着一个，一个针尖大的小孔，旁边还有细细的泥纹。他把瓦片斜着插进去，从侧面一撬，翻出来一截黑乎乎的东西，拿水一冲，果然是条泥鳅。不大，还没他小指头粗，干瘦干瘦的，但活着，在水里扭了一下。
“有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，把泥鳅搁进陶罐。
顺着这个法子又找了小半个时辰，眼睛都瞪出泪来了，又找到两个眼儿，一个撬出来是空的，一个里头有条泥鳅，比刚才那条还小。还翻出来一条干透了的，不知道死了多久，被泥裹着，干得跟柴火棍似的，但没烂，闻着也没臭味。他拿起来看了看，搁进布袋。干泥鳅泡开了煮汤，总比没有强。
再往下翻，有一小窝田螺，挤在一块，五六个，壳还硬着，拿手一捏肉就往里缩。他把田螺一个一个抠出来，最小的跟黄豆差不多，大的有指头肚那么大，搁进陶罐里。
日头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了。热气跟着往上蹿，河沟里那点潮气肉眼可见地散了，泥面开始发干发硬。李狗蛋手上还沾着泥，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把陶罐和布袋归拢到一块，数了数：蚯蚓五条，田螺七八个，蚌壳三个，干泥鳅一条，小的那条不算。
就这点东西。天不亮出门，蹲在河床里扒了小一个时辰的泥，指甲劈了一根，膝盖蹲得发麻，手冻得发木，最后就弄了这么一把。
可没办法。旱了这么久，河床里能活下来的东西就这么点，翻一遍就没了。搁前世塞牙缝都不够，可眼下这是他们仨一天的口粮。
他把东西收好，往山坡那边走。
村后那道山坡不高，长了些歪脖子树和灌木丛，旱了这么久，叶子枯得差不多了，但背阴的石缝里还有点潮气。李狗蛋蹲在一丛枯草跟前，拿捡来的破瓦片刨土。
刨了半尺深，刨出一截白茅根，白白嫩嫩的，他掐了一段搁嘴里嚼了嚼，甜丝丝的，有水分。他把整截都刨出来，抖掉土，搁进布袋。顺着这根往下摸，又摸出两截。
再往坡上走，一片石头缝里长着几棵蒲公英，叶子枯了，根还在。他拿瓦片把根挖出来，黑乎乎的，掐开里头是白的，晒干了磨粉能掺糊糊。
正刨着，他抬头看见坡上头有户人家，院墙塌了半截，是村里走得早的刘二麻子家。他爬起来，拉着陶罐和布袋过去看了看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