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敞着，院子里空荡荡的。他转了一圈，灶房里只剩一口破锅，锅底裂了道缝，扔在角落里没人要。锅旁边堆着几件烂衣裳，补丁摞补丁，扯得一条一条的。他把烂衣裳挑了两件稍微囫囵点的卷起来——布在这个年头也是好东西，补衣裳、纳鞋底、裹伤口，都用得上。
灶台底下还翻出个豁了口的粗陶碗，碗沿缺了一块，但没碎，能盛东西。他也搁进布袋。
搜完刘二麻子家，他没急着往回走，又顺着坡往上爬了两步，往旁边几家院子扫了一眼。日头毒起来了，晒得后脖子发疼，他记下了哪几户还没进去过，心里排了个顺序，打算下午日头偏西了再来。
进门的时候，刘秀娘正坐在灶房门口，旁边搁着昨天那个破陶盆，里头泡着螺蛳，她一颗一颗拿手搓着泥。
“回来了？”她抬头，看见他满头汗，脸上沾着泥，赶紧扶着腰站起来，“弄着啥了？”
李狗蛋把陶罐搁下，一样一样往外掏：“蚯蚓五条，田螺七八个，蚌壳三个，干泥鳅一条。还有茅草根、蒲公英根，几件烂衣裳，一个破碗。”
刘秀娘看着那点东西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啥，弯腰把陶罐里的蚯蚓倒进破盆里，拿清水养着。
“蚯蚓咋弄？”她问。
“得先吐泥。”李狗蛋蹲下来，从破盆里捏起一条蚯蚓，搁在手心里，“这东西在土里钻，肠子里全是泥，直接煮了吃满嘴沙子，又腥又硌牙。得养一两天，让它把肚子里的脏泥排干净。”
他把破盆里原来的水倒掉，铺了一层干净的湿草屑进去，又撒了点干土，拌匀了，潮乎乎的但不积水。
“搁阴凉地方，盆里铺湿草屑，别搁水。蚯蚓泡水里就淹死了，它靠皮喘气。养一两天，它饿了就吃草屑，肠子里的脏泥自己就排出来了。到时候拿清水冲一冲，晒干了磨粉，掺糊糊里，就没沙子了。”
刘秀娘点点头，把这套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弯腰把剩下的蚯蚓也倒进盆里。
“娘，你帮我把茅草根和蒲公英根洗干净，搁席子上晒着。”李狗蛋拿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泥，“我歇口气，下午再去坡上转转，顺便把刘二麻子家旁边那几户也翻了。”
“那几户不是都走了？”
“走了，东西还在。”他喝了半碗水，“娘，我跟你说明白。河沟和山坡是急的，趁现在还有潮气，得赶紧弄。搜户不着急，全村人都走光了，就剩咱一家，那些东西搁在那儿又不会跑。慢慢搜，一家一家翻，翻干净为止。破家还值三分钉呢，多搜罗一点，往后就多一分活命的资本。”
小草从堂屋里跑出来，看见盆里的蚯蚓，蹲下来瞅：“哥，这虫子能吃不？”
“能。晒干了磨成粉，搁糊糊里，可香了。”
小草将信将疑地戳了戳蚯蚓，看它扭了一下，咯咯笑起来。
李狗蛋靠着灶房的墙根坐下，喝了半碗水，缓了缓。五岁的身体，干一早上就累得两条腿发软，搁前世这点活连热身都算不上。
他闭眼歇了一会儿，脑子里盘算着下午的路线。坡上还有几处背阴的石头缝没翻，刘二麻子家旁边那几户还没进去，村东头还有几家没看过。搜户不着急，一天搜不完就两天，两天搜不完就三天，直到把全村能用的东西全归拢到一块儿。
晚上吃泥鳅蚯蚓糊糊，螺蛳再养一天才能吃。明天再翻一天河床，后天河沟搜得差不多了，就能专心搜户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院子里忙活的小草和站在灶台边的刘秀娘，把破瓦片攥紧了。
急的先干，慢的搁后头。一样一样来，总能攒够。
李帅躺在草铺上，两条腿酸得打颤，翻了个身，摊开手看了看。
两只手，掌心磨出了三个水泡，有两个已经破了，皮翻着，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。食指指甲劈了一根，指尖上还有一道口子，是刨土的时候让碎石头划的。指缝里嵌着干了的黑泥，洗都洗不净。
这才干了一天。五岁的身体，力气小，皮也嫩，拿块破瓦片刨土，刨两下就磨手。那个豁口陶罐装不了多少水，来回跑几趟，肩膀勒得生疼。今天蹲在河床里扒了小一个时辰的泥，累得他直不起腰来，最后就弄回来五条蚯蚓、七八个田螺、三个蚌壳、一条干泥鳅。
不是他没本事。前世荒野求生，三十天一个赛程，他空着手进岛，七天就能搭出像样的窝棚、做出正经的渔具。可那会儿他手里至少有一把随身的多功能刀。现在呢？什么都没有，就一块破瓦片。
工具不行，干什么都白搭。
明天头一件事，找吃的，顺带着找工具。柴刀、菜刀、镰刀，哪怕钝得卷了刃，磨一磨也比瓦片强。逃荒的人走得再干净，总有个别笨重的、坏了的扔下。找着了最好，找不着再说。
第二件是水。
昨天他在河沟里那摊污水旁边挖了个坑，坑底比污水低，让污水慢慢从土里渗过来，渗到坑里就干净了些。今天舀了舀，还剩半坑。可那点水也撑不了多久，泥比前天硬了，潮气比前天薄，再往后那坑也渗不出水了。得换个法子。
他前世在戈壁滩上断过七天水，最后靠的是挖坑铺草接凝结水、拿布条吸露水才撑下来。这村里没戈壁滩那么干，夜里潮气还是有的，把那个法子搬过来，应该能撑一阵。
他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：天不亮出门，先去河沟，把昨天那个渗水坑里的水舀了让小草送回去，再趁潮气在河床泥里挖东西，蚯蚓、田螺、贝壳、小螃蟹，能挖出什么算什么。等日上三竿泥晒干了挖不动了，再回村里翻吃的和能用的家伙什。
想完了，他把手缩回被子里，靠着墙闭上了眼。
再睁眼的时候，天还黑着。他爬起来，骨头缝里都是酸的，咬着牙活动了两下胳膊，摸到火折子，吹着了，塞了把干草进灶膛。
火苗起来，他舀了半瓢水倒进陶罐，抓了把黍米撒进去，又把昨天剩的草根切碎了搁进去，搁火上煨着。
灶房的动静把堂屋里的人吵醒了。
刘秀娘扶着门框挪出来，头发散着，脸色比昨天还差。看见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，她扶着灶台就要往下蹲：“狗蛋，你放着，娘来弄，你歇会儿——”
“娘。”李帅一把扶住她胳膊，“你肚子都这么大了，蹲下去都费劲，万一闪着腰就麻烦了。你坐着歇着，一切有我呢。”
刘秀娘被他按着肩膀，蹲也不是站也不是，眼圈一下子红了：“你才五岁，天天这么往外跑，娘心里难受——”
“娘，你放心。”他抬起头看着她，声音不高，“爹没了，我现在是咱家唯一的男人。这个家，我得顶起来。”
刘秀娘愣在那儿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嗓子眼堵得慌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李帅把她按到小凳上坐下：“坐着歇着，糊糊马上好。”
小草也揉着眼睛从堂屋里出来了，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，蹲到灶台边上等着吃。
三个人围着灶台把糊糊喝了。李帅把自己那份喝得最快，抹了抹嘴，把陶罐和破布袋往肩上一挎，起身就往外走。
小草一看他要出门，立马从灶台边蹦起来，颠颠跑过去拽住他袖子：“哥，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搁家好好歇着，陪着娘。”
“哥，我也能帮上忙！”小草仰着脸，眼睛睁得圆圆的，“我帮你多干点活儿，咱就能快一点，就能早一天离开这儿。家里就剩咱仨了，我多干一点，哥就少累一点。”
刘秀娘追到院门口，本来想拦，听见这话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来。她看看女儿，又看看儿子。
李帅低头看了小草一眼。四岁的小丫头，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，可那话说得硬气。他没赶她回去，蹲下来把她脑袋上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：“走。跟紧点，别乱跑。”
小草用力点了一下头，小短腿紧赶慢赶跟在他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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