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命书的纸张带着打印机残留的微热,边角被林子浩的手指捏出浅浅折痕。
王耀收回敬礼的手,目光落在她年轻却沉稳的脸上,语气郑重:“光明天港一战打得很苦,大量基础设施损毁,旧港的资本家残余还藏在暗处煽动流言。朱明仙舟刚解放,人心浮动,担子不轻。组织把这里交给你,信得过你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子浩的声音平稳,方才宣誓时翻涌的情绪慢慢沉落,化作心底扎实的重量。
窗外轮转宫广场的喧闹持续不断。欢呼声、交谈声、孩童清脆的笑闹揉在一起,顺着敞开的窗缝涌进这间临时指挥部。那不是战前压抑死寂的寂静,是属于活人的、滚烫鲜活的声息。
她抬眼向外望去。广场中央,一面崭新的红旗正缓缓立起,红布在仙舟温和的天光里舒展,在海风里轻轻起伏。无数衣衫破旧的劳动者仰着头,望着那面旗帜,有人悄悄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。
这些人里,有从前在港口码头昼夜搬货、连一口饱饭都很难吃上的搬运工,有被工厂主克扣薪水、稍有怠慢便要遭受责罚的技工,还有跟着父母一同受苦的孩子。漫长岁月里,他们只懂得顺从、忍耐,习惯了被上层随意定价命运。直到炮火席卷港口,旧秩序轰然倒塌,他们才第一次看见属于自己的旗帜。
“广场的秩序由民兵队维持,粮食分发点已经搭建好了。”一旁的参谋递过来薄薄一份清单,“但储备有限,优先供给老人、孩子和伤员。还有一部分旧官僚、旧厂主潜伏在居民区,暗地里散播谣言,说我们只管打仗,根本不会过日子,早晚也会和从前的统治者一样。”
林子浩接过清单,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记录。
她想起牺牲在港口防线的战友。冲锋时,他们喊着解放的口号,迎着敌方的炮火向前,心里盼着的,就是眼前这幅景象。可胜利从来不是红旗升起的这一刻就画上句号。枪林弹雨的厮杀结束了,更漫长、更琐碎的斗争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枪战只需要勇气和牺牲,治理民生,考验的却是耐心与周全。
“通知下去,”林子浩指尖点在清单上粮食分配那一行,条理清晰地安排,“公开粮食账目,每一批物资入库、分发全部公示,贴在广场公告栏,所有人都可以查验。我们不藏私,百姓看得见,谣言才没有生根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:“另外,召集愿意复工的技工、码头工人,先抢修港口的供水、供电管线。生产恢复一分,大家的日子就能安稳一分。愿意参与复工的劳动者,优先保障口粮。”
参谋记下指令,快步退出去传达。
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。林子浩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任命书,纸上的文字字字清晰。她忽然想起在雅戈尔行星那个终年弥漫灰雾的地下室,那时的她叫林绮梦,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,不敢想象有朝一日,自己能够站在这里,为无数和曾经的她一样受苦的人安排前路。
创伤还藏在骨头深处,偶尔依旧会隐隐作痛。但现在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黑暗里、等待别人拯救的弱者。她是林子浩,是朱明苏维埃的负责人,是托举起这片星海劳动者的人。
“林子浩同志。”门口传来脚步声,云鹤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海风的潮气,“不少群众听说你接手这边的工作,都想过来见见你。很多工人问,以后工厂,真的归劳动者自己说了算吗?”
林子浩把任命书仔细折好,贴身收好,抬眼时,眼底依旧是方才敬礼时的明亮。
“走,我们去广场。”
她迈步走出指挥部,踏入轮转宫广场的人流之中。
有人一眼认出她,低声互相转告,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几分,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,有忐忑,有期待,也有观望和怀疑。
一个年迈的码头工人颤巍巍上前,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攥紧衣角,小心翼翼发问:“长官,往后……我们真的不用再没日没夜干活,却拿不到一口吃的?”
林子浩停下脚步,认真看向老人,声音清亮,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清:“老人家,我们打仗,就是为了这件事。往后朱明仙舟的工厂、港口,是劳动者的。劳动所得,归劳动者。没有人可以靠着剥削别人的血汗,坐享荣华。”
人群里掀起一阵细碎的骚动,渐渐响起压抑不住的、欣喜的低语。
旁边有孩子仰着小脸,好奇地望着她,手里捏着一朵路边摘来的淡蓝色小花。
林子浩弯腰,温和地看着孩子。
海风掠过广场,红旗猎猎作响。
她清楚,许诺很简单,守住许诺很难。潜藏的敌人、物资的短缺、修复生产的重重难关,还有无数未知的难题,都在前方等着她。
可看着眼前一张张饱经苦难、此刻眼里燃起微光的脸庞,林子浩心中没有半分退缩。
昔日她奔赴战场,是为砸碎压迫的枷锁;今日站在这片刚刚解放的土地上,她的战场,就在这烟火人间里。
她要让红旗不只是短暂飘在广场上空的风景,要让红色的根,牢牢扎进朱明仙舟的泥土,扎进每一个劳动者的生活里。
太阳缓缓升高,洒落在这片刚刚新生的仙舟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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