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蓝色的海风卷着港口咸腥的水汽，掠过轮转宫广场的人群。老人听完林子浩的答复，浑浊的眼睛慢慢亮起来，皲裂的嘴唇哆嗦着，许久才重重点了下头，退回到人群之中。
可人群里并非只有欢欣。
林子浩的目光扫过外围，捕捉到几道躲闪、阴鸷的视线。那些人混在劳动者中间，低着头，装作看热闹，却悄悄把话低声传给身边的人。
“说得好听，等粮食吃完了，还不是一样要我们卖命。”
“旧港的仓库烧了大半，管线全炸坏了，凭他们几个，修得好港口？”
“以前的厂主至少还能按时开工，现在什么都乱套了。”
细碎的流言像海底的暗流，藏在欢呼声底下，悄悄蔓延。
云鹤贴到林子浩身侧，压低声音：“就是这批人，昨天就在居民区散布谣言。大多是从前旧管理层的雇工、依附资本家获利的管事，不敢明着对抗，专挑老人、胆小的工人吹风。”
林子浩微微颔首，面上不动声色，没有当场去揪出那几个人。
硬抓、强行压制，只会让谣言变得更加玄乎。老百姓刚从旧秩序里走出来，心里本就不稳，一味强硬，反而会坐实“新政权霸道”的说辞。
“不急。”她同样放轻声音，“谣言最怕两样东西：透明的账目，看得见的活路。”
她抬眼望向港口方向，断损的栈桥歪歪斜斜泡在海水里，被炸穿的厂房外壳焦黑残破，管线断裂，电缆垂落，在海风里轻轻晃荡。不少技工、码头工人已经自发集结在港区门口，却三三两两站着，迟疑观望，不敢动手。
“先去港区。”
两人穿过广场人流，往光明天港的作业区走去。沿途能看见战后留下的痕迹：弹坑已经被简单填平，墙壁上还留着炮火灼烧的黑印，废弃的能量弹壳被收拾堆在角落。
港区空地上，领头的老技工陈师傅，是仙舟上资历最深的管线工程师。他手上满是烫伤、老茧，眉头紧锁，看着损毁的供电中枢，一筹莫展。看见林子浩过来，他叹了一口气。
“林同志，不是我们不愿意复工。”陈师傅指着破损的主控舱，“核心储能单元损毁，备用零件库存之前被旧厂主转移藏起来了。没有备件，管线修好也送不上电。还有不少工友心里犯嘀咕，怕我们修好设施，最后好处落不到自己头上。”
旁边几个年轻技工跟着附和：“是啊，万一我们累死累活修好港口，到时候分配还是老样子……”
林子浩走到破损的供电面板前，仔细看了看焦黑的接口，转头看向所有人，声音沉稳清晰：
“我和大家把话说透。第一，所有抢修物资、口粮供给，每天登记，在广场公告栏一笔一笔公示，任何人都可以核对；第二，港口恢复运转之后，码头、工厂产出的收益，优先用来给劳动者发口粮、修缮工人宿舍、开办工人学堂，不再有少数人独占利润；第三，我们会成立工人委员会，以后车间、港区的规矩，由干活的人一起商量着定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犹豫的脸：
“我们不是来换一批人当老爷的。我们要换的，是吃人的规矩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陈师傅盯着她看了片刻，粗糙的手掌重重一拍：“好！我信你这一回！我带头，咱们分班组抢修管线！”
话音落下，陆续有人点头响应，拿上扳手、检测仪器，分散到各个损毁点位，抢修工作终于正式启动。
林子浩安排民兵轮流值守港区，一方面保护抢修队伍，另一方面盯着暗处的动静。
可暗流没有就此停下。
傍晚时分，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冲进临时指挥部。一名民兵喘着粗气汇报：“林子浩同志！西边居民区出事了！有人偷偷把分配下去的粮食偷走一部分，还留下字条，说是我们苏维埃私吞储备粮！”
云鹤脸色一沉：“是他们动手了，故意栽赃。”
林子浩拿起那张被送来的字条，字迹刻意歪歪扭扭，上面写着煽动的话语。她指尖摩挲着纸页，冷静思索。对方的目的很明确：趁着复工起步、物资紧张的时候制造事端，挑起群众的猜忌。
“第一，立刻封锁消息，不要大肆抓捕抓人，避免恐慌；第二，马上调出今天粮食分发的全部台账、出库影像记录，连夜抄写多份，除了广场公告栏，居民区每一条巷子都贴一份；第三，通知工人委员会的代表、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工人，和我们一起去居民区，当着大家的面核对库存。”
她把字条收好，眼神坚定：
“他们想用谎言浇灭刚刚燃起来的希望。那我们就把账本、事实，摊开在所有人眼前。”
夕阳沉入仙舟的海面，晚霞把海面染成厚重的橘红色。港区的抢修灯一盏盏亮起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响，顺着海风传到居民区。
林子浩带着台账，走向西边居民区。她知道，比起炮火连天的正面战场，这种无声的较量，更磨人，也更关键。
枪能攻下港口，但是信任，只能一点点挣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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