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七,云阳下了一夜的雪。
沈砚是被砸门声惊醒的。
"沈大有!你给老子滚出来!"
门是两块松木板拼的,钉了三根横条,被人从外头踹得直晃。屋顶的雪簌簌往下落,落了他一脸,凉得刺骨。
他翻身坐起,先把靠墙的破柜子拖过去顶住门。柜子里装的是娘糊灯笼用的竹篾,轻飘飘的,顶不住几下,但总比没有强。
"曹二爷。"他隔着门喊,"我爹不在家。"
"不在家?"外头的人笑了一声,笑声又冷又黏,"不在家就找你。你今年十六了吧?十六就能画押。"
"画什么押?"
"画你家的屋。"
沈砚没吱声。
屋里黑,只有灶膛里还剩一点暗红的炭。他摸到火折子,吹了半天才把油灯点着。灯芯烧到一半,火苗矮矮的,照不出三尺远。
灶台上搁着半锅稀粥。粥是昨晚剩的,米粒数得清,上头结了一层冰碴子。
"砚儿。"娘在里屋低声叫他,"别开门。"
柳氏半靠在土炕上,手里还捏着半只没糊完的灯笼。她两只手冻得裂了口,虎口那道最深,用布条缠着,布条上洇出一小片暗红。桑皮纸很薄,她得把竹篾一根一根弯过去,弯错了就得拆。这活儿她从腊月初一做到现在,做成了四十七只灯笼,挣了三百二十文。
三百二十文,够买三斗米。欠的债是四十七两。
"娘。"沈砚把粥端过去,"你喝一口。"
"给小黍。"
小黍七岁,缩在炕角,身上盖着两件旧棉袄。她两天没吃东西了,前一天下午说了一句"哥我困",就再没醒透。沈砚伸手摸她的额头,不烫,凉。饿到极处是不烫的,烫反而好办。
他把粥吹凉了,撬开妹妹的牙,喂了三勺。小黍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。
外头还在砸。
"沈砚!"曹二喊,"你别装死。腊月二十,最后一期。到时候你们一家四口睡雪地去。"
"我爹押的是二十二两。"沈砚说,"这两年还了三十一两。"
"利钱。"曹二在外头跺脚,雪被踩得咯吱响,"本银二十二,月息三分,利滚利。到今日,四十七两三钱。你想算账,拿算盘来,我陪你算到天亮。"
沈砚把算盘抓在手里,又放下了。
算得清又怎样。
腊月初八他去过一趟广盛钱庄,跪在柜前把账一笔一笔念给掌柜听。掌柜姓钱,四十来岁,脸白,手指头养得比女人的还细。他听完笑了,说:"小娃儿算得挺准。那你倒是还啊。"
沈砚说:"我爹输了钱,我没输。"
钱掌柜说:"你爹押的是你家的屋。屋不会说话,谁住都一样。"
那天他回来,雪下得更大。他在巷口站了半个时辰,把手指头冻得没知觉了,才想明白一件事:这世上讲理的地方是有,但不给他这种人进。
门外的脚步声走了,走到巷口又停了一下。
"腊月二十。"曹二远远撂下一句,"记着。"
沈砚吹了灯。
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。
三天。
屋角那台旧织机是娘的嫁妆,卖了能得二百文。锅、被、那两件棉袄,加起来不到一两。他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到第三遍,还是不够。
里屋传来娘的咳嗽声,压得很低,怕吵着小黍。咳了七八声,停了。
"砚儿。"
"嗯。"
"你爹三天没回来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去赌坊找过?"
"找过。"沈砚说,"门口的人不让我进。说穿得太破,冲了财气。"
柳氏没再问。
过了很久,她又说:"别去找了。"
沈砚"嗯"了一声。
他没告诉娘,昨天下午他在西城赌坊后巷蹲了两个时辰,看见他爹被人从后门拖出来。不是打,是架着出来的,两只脚在地上拖。架他的人穿着青布短袄,袖口绣了一道白线。那是白家下人的号衣。
白家是云阳城西城第一大户,开当铺、开赌坊、开粮行。西城一半的铺面是白家的,另一半是白家不要的。
沈大有押进赌坊的,不止是屋。
沈砚睁着眼躺到天快亮。屋顶有一处漏,雪化了一点,滴下来,正好落在他脸侧。他没躲,让那滴水凉到底。
腊月十七这一整天,沈砚走了七户人家。
头一家是他大伯家。大伯在城东开个杂货铺,日子过得去。他站在门口,还没开口,大伯娘就把门掩了一半,隔着门缝说:"你爹欠我家八两,还没还。"
第二家是他娘的娘家。舅舅死了三年,舅妈没开门,隔着门板说:"别来了,来了我家那口子要骂。"
第三家、第四家、第五家……
走到第七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那家姓周,男人跟他爹在一个赌坊里赌过,输得比他爹还惨。周家男人开了门,听他说完,进屋摸出五十文,递出来。
"就这些了。"
沈砚攥着那五十文,在雪地里站了很久。
五十文。
四十七两,是四千七百文。
他想的是:三天后睡雪地,娘的咳嗽撑不过一个冬天,小黍已经两天没醒透。
他想的是:他得去抢。
天亮的时候他起来,把门口的雪扫开一条道。扫到巷口,看见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,一条腿瘸着,伸得笔直。他面前摆了个小摊,一块蓝布,布上放着一沓黄纸、一支笔、一个墨盒。替人写家书,三文一封。
老卒。
整个烂泥巷的人都认得他,没人知道他叫什么,只叫他"瘸子"。他在这儿摆了六年摊,写过上千封信,从不多话。
沈砚扫雪扫过去,那人的眼睛抬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那眼神很怪。不是看一个扫雪的穷小子,是看一件东西。像屠户看一头还没宰的猪,估的是斤两。
沈砚被看得后背发凉,加快脚步回了屋。
他把门关上,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,手还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饿。
他从灶膛里扒出昨天埋的两个烤芋头,小的给了娘,大的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怀里,一半啃了。芋头冰凉,嚼着发涩,咽下去胃里像有块石头。
窗纸破了一角,风从那儿钻进来,把灯吹得歪了一下。
沈砚抬头,看见窗外那片白。
腊月十七,还剩三天。
他把手里的芋头皮攥紧了。
三天之内,他得弄到四十七两。偷、抢、骗、跪,什么都行。
只要娘和小黍活过这个冬天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