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沈砚还坐在灶前。
炭早就灭了。他没点灯,怕费油。屋里黑得实,只有窗纸破的那一角透进一点雪光,白惨惨的一方。
他在数日子。
腊月十八,腊月十九,腊月二十。三天。
娘在里屋睡了,呼吸很轻,中间夹着两声咳。小黍翻了个身,说了句梦话,听不清。
沈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盯着那方雪光。
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想一夜怎么弄钱。可脑子空得很,什么也想不出。偷?他没学过。抢?他打不过西城任何一个混混。跪?他跪过,没用。
他就那么坐着,坐着,直到眼睛涩得发疼。
然后他看见了字。
——不是看见,是字就在那儿。浮在黑里,离他眼睛一尺远,浮着,不动,也不灭。淡蓝色,比雪光淡一点,比雾浓一点。他眨眼,字还在。他抬手去摸,手从字里穿了过去。
【观澜·腊月十七】
【其一:巷口老槐树往南三十步,废园枯井井壁第三层砖后,藏有前朝赃银一坛,计三十七两。腊月十九夜有人来取。】
【其二:明日卯时,三号码头"通顺号"货船靠岸,脚行缺短工一名,日结三十文,管两顿糙米。】
【其三:腊月十九夜,西城赌坊掌柜麻六将遣人往城南醉仙楼送一女童,年七岁,以抵赌债。】
沈砚僵住了。
他先是以为自己饿花了眼。人饿到第三天会看见东西,他听说过。可那三行字太清楚了,清楚得像是有人拿笔在他眼前一笔一划写的,连"抵"字的最后一点都写得完完整整。
他往后退了一寸。字跟着退了一寸。
他往前凑。字也跟着。
"……什么东西。"
他声音发哑,喉咙里像有砂纸。
那三行字没有回答。停在原处,静静浮着。
沈砚读了第一遍,没读懂。读了第二遍,手开始抖。读到第四遍,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,整个人从灶前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三十七两。
三十七两。
他欠的是四十七两三钱。差十两。可三十七两够他现在就冲出去,把钱摔在钱掌柜脸上,把那张押契撕了。
他爬起来,抓住门闩,推到一半又停住。
腊月十七的夜里,一个十六岁的破落户揣着三十七两银子上街,活不过三条巷子。
他把手松开,退回来,重新坐下。
看第二条。
三号码头,通顺号,卯时,短工,日结三十文。三十文能买一升米。可这不是重点——重点是这条情报可以验。
明日卯时,他去码头。如果真有这条船,真缺一个短工,那第一条就是真的。
三十七两就是真的。
他心跳得厉害,胸口撞得肋骨疼。他按住胸口,深吸了两口气,又吐出去。冷气进肺里,像吞了把刀子。
再看第三条。
一女童,年七岁,抵赌债。
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城南醉仙楼,他知道。那不是酒楼。西城的人管那儿叫"楼子",从那儿出来的女人,冬天也穿单衣,站在门口招手。
七岁。
他把视线挪开,不敢再看。
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:这字会灭。
灭了之后,他还能记住几个字?
他抓起灶台边的半截炭条,在灶台旁的土墙上一笔一笔划。炭条是娘糊灯笼记数用的,剩一寸长,划在土墙上沙沙响。他把三条情报一条一条划上去,划完,土墙上多了一片黑,歪歪扭扭,像鬼画符。
划完他退后两步看。
看不懂。
除了他,没人看得懂。
他把炭条在掌心攥了攥,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屋里的黑忽然变得很沉,沉得压人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下一下,很响。
里屋娘翻了个身。
沈砚猛地清醒过来。他抓起灶台上的破碗,扣在自己脸上,压住呼吸,压了很久才放开。
不能慌。
他对自己说,不能慌。
这不是梦。梦里饿不出这么清楚的字。这不是鬼——鬼不会告诉他三十文。
这是……一个东西。
一个知道事情的东西。
它从哪儿来?为什么是他?为什么是今夜?
他不知道。他现在也不该知道。
他要做的是一件事:验。
明日卯时去码头。船在,他信。船不在,他就当自己饿疯了,回去接着想怎么弄钱。
那三行字在他眼前浮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,开始淡下去。淡到最后一行,最后一行字忽然变了。
【其三】那行的末尾,原本没有名字。可就在它要灭的那一下,字尾浮出来三个新的小字,红得像血。
【沈小黍】
沈砚一口气没上来。
他扑过去,抓住灶台边沿,指甲抠进木头缝里。
字灭了。
屋里又只剩那方雪光,白惨惨的。
他跪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
腊月十七,子时三刻。云阳城下着雪,西城烂泥巷最里头那间破屋里,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跪在地上,牙齿咬得流血。
他没哭。
哭要费力气,他没那个力气。
他就那么跪着,等到腿麻了,才扶着墙站起来,一步一步挪到炕边。
小黍睡得正熟。脸瘦得只剩一层皮,睫毛上结了霜一样的白屑。
沈砚伸手,把她露在外头的脚塞回被子里。
"哥在。"他低声说。
小黍的嘴巴动了动,没醒。
沈砚站在那儿站到天亮。
天快亮时,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,仔细看了一遍——什么也没有。
第二件,把门后的柴刀取下来,用破布擦了三遍。刀是钝的,刃口缺了两处,砍柴都费劲。
第三件,他找出一根麻绳,绕在腰上,打了三个死结。
第四件,他把柴刀又擦了一遍。
刀刃在黑暗里摸上去是凉的,缺了口的地方割手。他把手指挪开,改摸刀背。刀背很厚,压手。
他把刀插回后腰的绳结里,试着拔了三次。第三次比第一次快了一半。
他不知道今夜用不用得上。
他只是想做点什么。坐在黑暗里等天亮,比什么都难熬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了雪里。
卯时,码头。
他要去看一条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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