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演是在寅时开始的。
沈砚闭上眼的下一息,眼前就不是柴房的屋顶了。
是一片空。
什么都没有,没有光,没有地,没有天。
然后那七张纸上的小人,一个一个站起来了。
不是画,是人。墨线变成了骨头,骨头外头裹上筋,筋外头裹上肉。七个人站在空里,一动不动。
沈砚站在他们中间。
第一个人走了过来。
他走到沈砚面前,散了。
不是倒下,是散。骨头、筋、肉一层一层剥落下来,落在空里,摊成一片。
沈砚低头看。
骨头是白的,筋是黄的,肉是红的。摊在地上,看不出哪里是哪里。
然后那些东西开始动。
骨头自己挪,筋自己爬,肉自己贴。挪了半晌,重新拼成一个人。拼完之后,那个人站了起来——跟刚才一模一样。
"这是第一遍。"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沈砚四处看。没有人。
那声音不是从外头来的,是从他自己脑子里来的。
"第一遍是拆。"那声音说,"拆开看,才知道哪里错了。"
"哪里错了?"
那七个人里,第一个人的右脚往前挪了半寸。
沈砚看见了。
"脚。"他说,"脚的位置不对。"
"不对在哪儿?"
沈砚盯着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摇头。
"我不知道。"
"再看。"
第二遍。
第一个人又散了,又拼起来。这一次,拼完之后,那个人的肩胛骨位置高了一分。
"肩胛。"沈砚说。
"高了还是低了?"
"高了。"
"高了怎样?"
沈砚想了想。
"高了……气就上不去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气是从脊骨往上走的。"沈砚说,"肩胛骨高了,把路堵住了。"
那声音没说话。
第三遍。
第三遍的时候,沈砚已经看明白了。
推演做的事只有一件:把每一个姿势,拆成骨头、筋、气三样,一样一样摆正。
脚掌前半截吃力——这是骨。
力从脚掌走到后背——这是筋。
走到后背顶开肩胛骨——这是气。
骨错了,力走不到;筋错了,力走一半断;气错了,力到了也散。
七个人,一遍一遍地拆,一遍一遍地拼。
沈砚站在中间看。
看到第十遍的时候,他忽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。
——那七张纸上的图,是错的。
不是错一点,是错很多。
第二式的脚,错了半寸。第三式的腰,错了一分。第五式的肩,错了整整一寸。
这些错,是抄的人抄错的。抄的人自己也不懂,抄一笔歪一笔,歪了七张纸。
沈砚照着错的图,练了半个月。
"难怪。"他喃喃地说。
"难怪什么?"
"难怪我练到第三式,腰就酸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我知道了。"
第十一遍,那七个人开始变。
变了之后是八个。
第八个人是从第七个人身上分出来的。分出来之后,站在最前头。
那是起手式。
沈砚看着那个人。
那人的两脚分开,脚掌前半截吃着地,膝盖微弯,两手抬在胸前——
"不对。"沈砚说。
"哪儿不对?"
"手。"
"手怎么了?"
沈砚盯着那两只手。
看了很久,他伸出手,在空里比了一下。
"手抬高了。"他说。
"高了怎样?"
"高了,气就停在肩膀。"沈砚说,"气要走到指尖,手就得低。"
"低多少?"
沈砚想了想。
他想起秦九教他熬筋时的那句话:抱着你妹妹。
他想起小黍七岁,抱在怀里,两手该在什么位置。
"低三寸。"他说。
空里那个人的手,低了三寸。
低了三寸之后,那个人身上有一层极淡的白气,从后背一直流到指尖。
沈砚看见了那层气。
他伸手去摸,摸不到。
"这是对的?"他问。
"这是对的。"
第九个人是从第一个人身上分出来的。
那是收式。
收式站出来的时候,沈砚盯着看了很久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看不懂。
收式的姿势很简单:两脚并拢,两手垂下,闭眼。
可那个简单里头,藏着一样东西——那个人身上那层白气,在往回流。
从指尖往回流,流过胳膊,流过肩膀,流过后背,最后回到脊骨第七节往下那一寸。
回到那一寸的时候,那层气就没了。
"这是收。"那声音说。
"收什么?"
"收气。"
"为什么要收?"
"因为不收,就漏了。"
沈砚站在空里,看着第九个人。
他忽然明白了老钱说的那句话:起手式定的是脚,脚站不对,后头八式全是空的;收式定的是气,气收不回来,练一天漏一天。
第十二遍,七个人变成了九个,站成一排。
第十三遍,他们动了起来。
不是一个人动,是九个连着动。起手式动了半寸,第二式接上去,第三式接上去……
九个姿势连成一条线。
那条线走完的时候,沈砚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条从脚掌一直通到指尖的路。
路上有一层白气,在流。
从脚掌起,走到小腿,走到膝,走到腰,走到脊骨第七节——
——走到那儿的时候,那层气忽然亮了一下。
亮的地方,正是秦九说的那道缝。
血门。
那层气从那道缝上撞了一下,没撞开,绕过去了。
"还没到。"那声音说。
"什么还没到?"
"你的血门还没开。"那声音说,"气能从旁边绕过去,可绕过去的,只有三成。"
"那七成呢?"
"那七成,"那声音说,"等血门开了,才能过去。"
推演是在天快亮的时候结束的。
最后一遍,九个人站成一排,一起动了一遍。
动完之后,九个人一起散了。
散成骨头、筋、肉,落在空里。
然后那些东西往沈砚身上来。
不是砸过来,是渗过来。骨头渗进他的骨头,筋渗进他的筋,气渗进他的气。
渗的过程没有声音。
可沈砚感觉到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热了起来。热从脊骨第七节那儿起,一点一点往上走,走过肩胛骨,走过肩膀,走过胳膊肘,走到指尖。
走到指尖的那一刻,空消失了。
他睁开眼。
柴房里很暗。
天还没亮,窗外是灰的。
沈砚躺在硬铺上,一动没动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指尖是凉的。
可他知道,刚才那层气走到过那里。
他坐起来,下了铺,走到柴房后头的死角。
两脚分开。
脚掌前半截吃力。
膝盖微弯。
两手抬在胸前,比他昨天站的位置低了三寸。
他站了下去。
力从脚掌起。
走小腿,走膝,走腰,走脊骨第七节,撞了一下那道缝,绕过去,走后背,走肩胛骨——
肩胛骨撑开了。
撑开的那一刻,沈砚听见自己后背"铮"的一声。
那声响比昨天更清晰。
然后那股力继续往上走,走肩膀,走胳膊肘,走手腕,走到指尖。
走到指尖的时候,沈砚的两只手同时往外撑了半寸。
那是他自己没控制的。
他的手自己撑开了。
沈砚站在死角里,睁着眼,看着自己的一双手。
手是自己的手,粗,有茧,裂着口子。
可那双手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握拳。
握拳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胳膊里那根弦又响了一声。
"铮。"
沈砚慢慢松开拳头,慢慢把手放下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柴房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老钱。
老钱扶着墙站在那儿,一条腿弯着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"小子。"
"钱叔。"
老钱没说话。
他往沈砚身后看了一眼——看的是柴堆后头那块被踩平的地面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一步一挪地走了。
走到一半,他停住,背对着说了一句:
"你今日站桩的时候,"他说,"我听见响了。"
沈砚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"什么响?"
老钱没回头。
"弦响。"他说,"人身上那根弦,绷了很久,忽然被拨响。"
他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"我在这馆里十九年,"他说,"只听见过三回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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