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字浮起来了。
【观澜·三月初一】
【其一:内院大师兄卫昭,昨夜未归寝,在藏经阁待至寅时。】
【其二:后院柴堆第三层有一窝新生鼠,五只,母鼠已死。】
【其三:城南白记钱铺,昨日兑出白银二百两,取银者袖口绣白线。】
【情报点结算:+2】
【情报点:5】
那几行字浮在他眼前。
浮了三息。
灭之前,最后两行字变了颜色。
从淡蓝,变成了淡金。
【检测到可推演武学:『通背桩』(残缺·七式)】
【是否推演?】
【推演所需:情报点 ×5。推演后可将残缺补全至圆满,并修正其中错漏。】
沈砚躺在柴房的硬铺上,睁着眼睛。
是否推演?
两个字浮在那儿:是,否。
他伸出手。
手指穿过那两个字,什么也没碰到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攥成拳。
五点。
他攒了两个月。为的就是这个。
他闭上眼,在心里说了一个字。
"是。"
沈砚没有立刻按下去。
他躺在柴房的硬铺上,睁着眼,看着那两个字。
是。否。
他把手抬起来,停在空里,停了很久,又放下。
五点。
他算了一遍这五点是怎么来的。
第一点,是正月十八夜里。他把胡三刀引上冰面,冰塌了,人沉了。第二天早上,眼前浮起"情报点+1"。
第二点,是他挖开井台那块青砖,挖出那七张纸。
第三点、第四点、第五点——是这半个月里,一条一条攒出来的。
哪一条来的都不容易。
沈砚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墙上那个洞还塞着破布,风从缝里钻进来,很冷。
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问题。
推演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
它说"可将残缺补全至圆满,并修正其中错漏"。
可它没说:推演失败了怎么办。
也没说:推演出来的东西,是不是对的。
沈砚想起老钱说的那句话:这七张纸,是个死东西。你照着练,练一辈子,练出来的也是死的。
——如果推演完,练出来的还是死的呢?
——如果推演把这五点吞了,什么都没给他呢?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七张纸。
纸是皱的,边角被他摸得起了毛。
他一张一张摸过去,摸到第四张的时候停住了。
第四张上那个人的肩胛骨是撑开的。
他照着这张,练了半个月。
练到第五天,他的腰开始酸。练到第十天,肩膀开始疼。
他一直在想:是不是自己不行。
现在他知道了——不是他不行,是这图错了。
沈砚坐了起来。
他把七张纸摊在膝盖上,就着窗外的月光,一张一张看。
看完了,他把纸举起来,对着月光。
纸很薄,墨很淡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——这七张纸,是一个外院弟子三年前埋在井台底下的。
那个人为什么要埋?
是他偷抄的?抄了不敢让人知道?
还是他抄完了,发现抄错了,不敢拿出来?
沈砚把纸放下。
"如果是抄错的,"他在心里说,"那原本呢?"
原本在哪儿?
——在藏经阁第三层。
——第三层要院令。院令在馆主手上。
他进不去。
还有一件事,沈砚一直没敢想。
这个东西,为什么给他情报?
他从腊月十七想到现在,想了三个多月,想出过一个答案:
——它给情报,他兑现,它给点。点能换东西。
这是一笔账。
可这笔账有个地方对不上:它为什么挑中他?
西城烂泥巷四百户人家,比他惨的有的是。比他聪明的也有的是。为什么是他?
沈砚躺在铺上,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。
想到最后,他想出两个可能。
第一个:随机。它随便挑了一个人。
第二个:它不是随便挑的。
如果是第二个——那它挑中他,是要他做什么?
沈砚把手按在自己胸口。
心跳很稳。
"我不知道你要什么。"他在心里说。
"可你要是想要我的命,"他说,"你早就能拿。"
"所以你要的不是命。"
"那你要什么,我迟早会知道。"
"在那之前——"
他把眼睛闭上。
"你把这五点拿去。"
沈砚躺回去,重新看着那两个字。
是。否。
他想起老钱说的:缺的那两式,是活的。
他又想起罗胜在练功场上说的那句:全馆三百号人,能站对的不到十个。
三百个人,站了几十年的桩,不到十个站对的。
因为图是错的。
——如果推演能把它改对呢?
沈砚闭上眼。
他想起柳通背说的那句话:六个月。
四月初一那天,柳通背在后院说:你还剩一个月二十三。
今日是三月初一。
——不对。
他忽然坐了起来。
今日是三月初一。柳通背是四月初一说的那句话。也就是说,那句话还没发生。
沈砚在黑暗里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——他把日子记混了。
他现在只有一个模糊的感觉:时间不够。
他重新躺下。
这一次他没有再想。
他伸出手,手指停在空里。
然后他在心里说了那个字。
"是。"
那个字说出口的瞬间,他眼前一黑。
不是晕。是眼前那两个字碎了,碎成一片淡金色的光,光往他眼睛里涌。
涌进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像被按进了一口井。
井很深,很凉。
他往下沉。
沉了很久,脚才落地。
他站在一片空里。
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那七个人,一个一个站了起来。
寅时。
柴房外的更声敲了三下。
沈砚躺在铺上,一动不动。
老钱在隔壁铺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小豆子的呼吸很匀。
沈砚睁着眼,等着。
推演没有立刻开始。
它等了大概十息。
那十息里,沈砚把所有可能的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最好的:九式补全,错处改对,他三个月内叩开血门。
中等的:补出两式,错处没改,他还是得自己摸索。
最坏的:五点没了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最坏的也接受了。
——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腊月十七那一夜,他在雪地里站着,想着三天后要睡雪地。
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。
现在他有三十七两的底子、有内院的身份、有娘咳得少了一点、有小黍能认十一个字。
就算这五点没了,他也不至于回到腊月十七。
"开始吧。"他在心里说。
那两个字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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