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页翻动的余响散在无边黑暗里。
顾渊的心神定在原处，没有退开半分。
黑暗深处，那点微光终于不再飘忽，而是顺着虚空一路蔓延开来。一尊四方古印自无尽虚无中缓缓浮现，四角如刀削斧凿，通体泛着青黑色的玄铁冷光。古印底座之下，浓稠如墨的雾气翻滚涌动，没有半点仙家云雾的祥和，只有沉重到近乎窒息的压迫感。
古印正中，三道流光如裂痕般交错剥离，化作三方悬停在识海中央的悬空卷轴。
冰冷沉闷的鸣响在识海中震荡，并非人言，却将清晰的意志直接烙印在顾渊的心神之上。
命途初显，三轨并立，择一而定，落子无悔。
顾渊静静注视着这三道卷轴。他的意识没有任何波澜，就像方才在枯院油灯下核对那一摞发脆的领料单一样。
第一卷幽光泛白，带着大乾宗族的森严规度，卷轴徐徐铺展，显化出第一条命途。
受恩于族，苟全性命。受降位阶，自承废体，退入王府宗祠为奴仆主簿，以残余寿数掌管杂务。三年后蛮域大劫初起，充作王族先遣死士血食，填入边关阵眼，全家族之名节。得寿三年，终局横死。
卷面之中甚至浮现出模糊的光影。那是一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宗祠偏房，案头堆满积尘的族谱，一道佝偻的人影跪伏在门廊阴影里，低眉顺眼地向走过的华服子弟行礼。稍有不顺，便是一记皮鞭抽在脊梁上，而行刑者腰间悬着的，正是顾氏执事堂的铁木腰牌。
顾渊只是看了一眼，目光便从第一卷上移开。
做顾家的狗，吃二十年克扣剩下的残羹冷炙，最后还要被送去填边境的阵眼。这笔账根本不需要算，顾恒想要一个既能任由苛待又能在最后关头榨干价值的弃子，但顾渊手里的账本已经收口，不会再添这样一笔窝囊账。
他的视线落在第二卷上。
第二卷泛着青蒙蒙的光华，带着清高出尘的仙道韵味。
求生于外，依附正道。脱出王府，拜入大乾仙门支脉，借玄门残卷温养废脉，受宗法戒律三重约束，为宗门执事弟子，供内门天骄驱策。七年后蛮域浩劫席卷大乾，宗门覆灭，沦为魔道俘虏，碎魂而亡。得寿七年，终局道消。
光影显化，清冷的山门石阶下，青衣弟子负重前行，前方走过的是众星捧月的剑宗天骄。其中一道佩剑的身影格外清绝，腰间悬着落云剑宗的真传玉佩，赫然是江清辞的模样。她甚至不曾回头看一眼阶下的杂役，剑光掠过长空，只留下一地寒霜与灰尘。
顾渊的神色依旧冷淡。
依附仙门，不过是从顾恒的脚底下，换到另一个道貌岸然的宗门脚底下。规矩、戒律、施舍、驱策，每走一步都要看旁人的脸色，任人予取予夺。他熬了二十年，不是为了换一个地方继续向人讨要残存的丹药与旧衣。
这两条路，本质上都是在旧规则里苟延残喘。
顾渊的视线最终落向第三卷。
第三卷与前两卷截然不同。它没有白光的宗法秩序，也没有青光的飘逸虚伪，整张卷轴通体赤黑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暴虐与苍茫，仿佛是从万古神魔的骨血中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残页。
卷轴甫一触及他的心神，一股近乎毁灭性的意志便直接灌入。
自绝凡亲，自斩血脉。以残躯祭鸿蒙，引极道魔神煞气洗髓。立不可逆神魂死契，从此非神非圣，自成禁忌。凡俗宗法莫能拘，诸天神魔莫能阻。
卷下没有虚幻的安逸光影，只有漫天神魔尸骸堆砌的白骨荒原，以及一尊脚踏苍荒、俯瞰大千世界的漆黑魔影。
但在那狂暴绝伦的景象下方，同样浮现出触目惊心的铁律与代价。
命途极凶，十死无生。凡体承极道，必先自斩顾氏凡俗血脉。剥离皮肉精血，碎灭骨髓旧脉，神魂受万魔噬体之苦。若撑不过神魂初契与肉身洗礼，当场道崩身殒，形神俱灭。
此选为极道绝路，一经落定，天地因果锁死。旧脉尽断，凡缘尽绝，再无回转之机。
识海中，四方古印猛然下压了一寸。
沉闷的判定声在顾渊的意识深处回荡，冷硬如冰。
三途已现，命轨昭然。前二者可得暂存之息，后者乃十死无生之渊。落子即为因果定数，不可反悔，不可撤回，不可更改。
这道判定带着绝对的审视，等待着眼前这个血脉枯竭的凡俗意识产生动摇。
然而，顾渊甚至没有多停顿哪怕一息。
他看着那行自绝凡亲，自斩血脉的赤黑大字，意识中没有恐惧，没有退缩，只有一种近乎刀锋般的平静。
他在枯院受了二十年的寒风与苛待，每一颗粟米，每一副少领的药剂，每一件短了半截的破棉袄，都在账册里记得清清楚楚。顾家视他为无用的累赘，顾恒看他如污点，顾凌霄夺他气运，江清辞弃他如敝履。他们给他的，只有日复一日的剥削与轻贱。
既然如此，这身流着顾家印记的凡俗血脉，留着有何用。
苟延残喘三年或者七年，在别人的施舍下摇尾乞怜，那是牲畜的活法。
他要的是清算，是绝对的力量，是不再向任何人低头的自主。
哪怕这条路是万丈深渊，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。
散。
顾渊的心神化作一道决绝的意志，直接扫向悬浮在左侧的第一卷与第二卷。
没有犹豫，没有贪恋。
第一卷幽白光芒猛然一颤，随即在识海中崩裂成漫天碎屑；第二卷青蒙蒙的仙道卷轴同样发出一声哀鸣，化作青烟消散无踪。
识海中，只剩下那一卷漆黑如墨、赤光如血的极道命途。
顾渊的心神凝成一道锋锐无匹的刻刀，毫无保留地撞向第三卷的最深处。
我选第三途。
斩血脉，入极道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悬停在虚空的四方古印爆发出滔天轰鸣。
轰。
漆黑如墨的浪潮自古印下方彻底决堤，骤然化作无数道漆黑锁链，携着荒古神魔的沉重威压，当空绞紧顾渊的心神。
契约已成，不可逆转。
极道神魂初契，立。
四方古印底部，一枚布满无数古老道纹的赤黑烙印轰然落下，狠狠砸在顾渊的识海核心。
古印如同一柄烧红的玄铁重锤轰然砸落，将他的神魂生生锻打、撕裂、重塑。不可逆的极道契约在神魂深处瞬间扎根，每一道符文都化作尖锐的倒刺，将他原本属于凡俗意识的一切旧痕迹蛮横剥离。
剧痛。
超越世间一切肉体折磨的撕裂感在识海中疯狂炸开，顾渊的心神像是一叶被卷入万丈海啸中的扁舟，被恐怖的魔神煞气反复碾压。但他硬生生咬死心神，没有发出一声哀鸣，也没有产生半分想要抽身退出的念头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仅仅是开始。
下一刻，识海中的初契彻底锁死，极道法门的反噬与洗礼顺着意识与肉身的联系，狂暴无匹地倒灌而下。
枯院内。
油灯早已经熄灭，漆黑冰冷的屋舍中，原本静坐倚靠在桌沿的消瘦残躯，猛然弓起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顾渊左手食指上的伤口骤然撕裂，原本早已凝固的暗黑血珠瞬间被一股恐怖的力量震碎。
紧接着，他体内的每一条经脉、每一截骨骼，都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摩擦与崩裂声。
自斩血脉。
极道法则如利刃贯入体魄，强行剥离血肉与骨髓间的每一寸旧痕。
他体内原本就萎缩、枯竭的顾氏凡俗精血，在魔神初契的力量下，被视作最为驳杂污秽的糟粕，硬生生从骨髓深处向外抽离。
枯竭的血管承受不住这股狂暴的力量，瞬间爆裂开来。顾渊单薄的青布旧衫在刹那间被浸透，暗红中带着腐败黑气的血水顺着衣角疯狂渗出，滴滴答答砸在冰冷的泥地上，发出粘稠的声响。
他的喉头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，一张口，大口大口的黑血夹杂着内脏碎沫喷涌而出，将面前那张斑驳的旧木桌染得一片殷红。
桌下，那本记录了二十年克扣份例的薄册，被血水彻底浸透。
痛。
钻心剜骨的剧痛顺着脊椎一路炸开，仿佛有千万把生锈的铁钩，正将他的筋脉一寸寸挑断、扯碎。他的骨骼发出密集的噼啪声，细密的裂纹从肩胛骨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，单薄枯槁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，皮肉寸寸泛起灰败的死色。
凡人枯竭之躯，根本无法容纳魔神神魂初立时的极道煞气。
他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微弱，每一次搏动，都伴随着大量的凡血被绞成碎渣排出体外。冰冷顺着指尖与脚底疯狂蔓延，视线迅速陷入模糊，耳边只剩下自己破风箱般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。
生机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流逝。
枯院外，寒风呜咽着刮过破旧的窗棂，摇摇欲坠的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。院墙外远远传来王府巡夜护卫整齐的脚步声，以及远处东院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音，那里灯火通明，正在为新立的第一少主顾凌霄庆贺生辰。
那些声音隔着重重院落传来，显得虚幻而遥远。
顾渊的手指死死扣进木桌的边缘，指甲翻卷，在浸满鲜血的木板上划出五道深深的血痕。
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，生机已然跌落到冰点，整个人像是风中残烛，残躯濒临彻底崩溃瓦解。
但他的双眼，却在无尽的黑暗与剧痛中死死睁着。
那双被血丝填满的眼眸深处，没有悔意，只有一抹赤黑色的魔光，在濒死的残躯里幽幽亮起。
咔嚓。
胸膛处的肋骨再度断裂两根，顾渊眼前彻底化作一片漆黑，整个人脱力地顺着桌沿滑倒在地，重重摔在冰冷的血泊之中。
识海深处的四方古印轰然转动，最后一丝凡俗血脉被生生碾碎。枯院残破的屋舍内，那具倒在血泊中的残躯已然气若游丝，生死只在瞬息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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